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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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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报纸名称:宁波晚报

“读书种子”的看画门道

日期:05-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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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12版:宇言艺术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钱选《王羲之观鹅图》 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

方孝孺像 据宁海发布

如果说,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,那么,一个读书人眼里的画,和别人眼里的有什么不一样?

我们来看看,一个最有资格被称为读书人的古代文人,在见到书画名迹后,会有怎样独到的见解。

之所以说他最有资格,因为他是公认的“天下读书种子”。

他是方孝孺,明代宁海人。

在《逊志斋集》中,他阐述了过眼王羲之、褚遂良、颜真卿、韩干、宋徽宗、米芾、朱熹、赵孟頫、钱选、王蒙等名人字画后的感受,并直率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,今天看来,仍不乏真知灼见。

1

《游目帖》:如天造神运,变化倏忽,莫可端倪

方孝孺(1357-1402),字希直,号逊志。他是政治家、思想家、理论家、文学家,却不以书画闻名。

但他“阅读”书画的能力很强,能够一眼看出其中的亮点与瑕疵。他不迷信权威,即使是一些盖棺论定的名家观点,照样敢于提出质疑。

六百多年前的方孝孺,能亲眼看到甚至亲手抚摸众多名迹。他在《逊志斋集》中,记下了自己的“云烟过眼录”。

《逊志斋集》有24卷和40卷两种版本,1996年宁波出版社曾出版24卷本。卷十八“题跋”,共51篇,是方孝孺的名人字画观后感。每篇少则几十字,多则两三百,如同今人发的微信朋友圈。

其中有一篇《题王右军游目帖》。

王右军即王羲之,《游目帖》收录于其草书信札集《十七帖》。需要说明的是,《十七帖》其实有24件,因第一帖《郗司马帖》的头两个字是“十七”,故名。

《游目帖》共11行、102字,是王羲之50岁那年写给好友、益州刺史周抚的信札,正值他书艺巅峰时期。在信中,王羲之表达了对巴蜀山水的无限向往之情。

该帖真迹早佚。明初,方孝孺的同学、浦江(今属金华市)人郑济得到唐代摹本。该摹本被认为“下真迹一等”,一般来说,后世就当它是真迹。郑济兴奋之余,请方孝孺题跋,方孝孺看后,极受震撼,遂题曰:“今观此帖,寓森严于纵逸,蓄圆劲于蹈动。其起止屈折如天造神运,变化倏忽,莫可端倪,令人惊叹自失。世之临者,虽积笔成山,吾知其不能到,非右军谁足以与此哉。”

既表达了对王羲之墨宝的崇敬,也抒发了鉴赏神品后的喜悦之情。

《游目帖》的递藏,历尽坎坷,其命运之多舛,超过黄公望《富春山居图》。

方孝孺题跋此帖后没几年,靖难之变发生,方氏被朱棣诛十族。郑济为免祸端,裁去了方孝孺这段跋文。

明成祖朱棣去世后,继位的明仁宗朱高炽改变了过去的高压政策,下令“宽宥建文诸臣家属”,表示“方孝孺辈皆忠臣”。此时《游目帖》传到郑济侄子郑柏手里,郑柏在帖后重新抄录方孝孺跋文,并附了一段题记。明末,收藏家徐守和得到此帖,重新装裱,亦作题记。清代,此帖进入清内府。乾隆爱不释手,将其刻入《三希堂法帖》,并编入《石渠宝笈》。咸丰年间,帖被赐予恭亲王奕?。传至其子载滢时,此帖流入日本,被收藏家安达万藏放置在广岛的家中。1945年,毁于美军原子弹轰炸。

2007年,中国国家文物局和日本二玄社联手复原了《游目帖》,使其重现世间。

值得一提的是,由宁波书法家吴定国临摹的《游目帖》,目前正在王升大博物馆举行的“庆祝五一 王升大博物馆升树门书画联展”中展出。

方孝孺对王羲之书法的喜爱,几乎到了膜拜的程度。他在《书兰亭墨本后》中提到:“学书家视兰亭,犹学道者之于语孟……此卷令人有可悟入处,真可宝也哉!”认为《兰亭序》和《论语》《孟子》享有同等地位。

2

《五马图》:求其意态性情,不必较其肥瘠大小

不仅书法,方孝孺对于绘画,也有很高的鉴赏力。

在《逊志斋集》卷十八之《题韩干马图》一文中,方孝孺披露了一则轶事。

唐代韩干和北宋李公麟,是画史上最顶尖的两位画马名家。李公麟的白描《五马图》彪炳画史,鲜为人知的是,韩干也画过一件《五马图》,此画北宋时曾入内府,苏子美(舜钦)和赵德麟(令畤)分别在画上题识,均证实为韩干真迹。至明初,该画被李善长女婿、临海人钱克邦(用勤)收藏。然而,由于历经战乱,画有缺损,五马失其二。钱克邦重新装裱后,请方孝孺题跋。

韩干的画名,很长时间里是被掩盖的。这缘于杜甫的那首《丹青引赠曹将军霸》。在诗中,杜甫为褒扬韩干老师曹霸的画艺,对韩干进行了贬损,“弟子韩干早入室,亦能画马穷殊相。干惟画肉不画骨,忍使骅骝气凋丧”,理由无非是韩干的马画得太肥了。方孝孺却对这个“权威认证”不以为然。

“干于斯艺可谓精矣……余谓观画之法,山川草木当求其精华所聚,不必计其巨细疏密。鸟兽虫鱼求其意态性情,于笔墨之外,不必较其肥瘠大小。甫论字则贵瘦硬,论画马则鄙多肉,此自其天资所好而言耳,未足为通论也。”

方孝孺认为,杜甫的评判只是出于个人偏好。画山川草木、鸟兽虫鱼,我们要看的是内在的精神,而不是外在的肥瘦。这个论点是令人信服的。早在六朝时,南齐谢赫的“六法论”,第一法就是气韵生动,其次才是骨法用笔、应物象形等。更早的东晋,顾恺之提出过“传神论”,认为画人物,身体四肢画得漂亮与否,“本无关于妙处”,不如画眼睛重要,因为“传神写照,正在阿堵(眼睛)之中”。

如同春秋时期九方皋相马,看的是“天机也,得其精而忘其粗,在其内而忘其外”,至于马的形体甚至公母,都可以忽略。

在论画这一点上,方孝孺和杜甫,高下立见。

3

《王羲之观鹅图》:风流闲远之趣,溢于目中

《逊志斋集》中还有一篇《题观鹅图》,方孝孺对元代钱选的这幅画提出了见解。

钱选画过至少两幅观鹅图,一幅名《王羲之观鹅图》,现藏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,一幅名《兰亭观鹅图》,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。主角都是王羲之,两画皆入编《元画全集》。方孝孺点评的,是前者。

众所周知,王羲之爱鹅,至于原因,多数认为是为了观察鹅脖子的转动,从中领悟写字时手腕运笔的技巧。方孝孺则认为,“凡飞走动息之类,接乎耳目者,悠然会乎心,皆足以助吾天机”“鹅何足深爱?逸少(王羲之的字)固有以取之尔。事物之变,天地之迹,阴阳鬼神之蕴奥,心之所得,写之于书,其所取者,岂得一端哉?盈两间者,皆逸少之书法也。鹅盖其一物而已”。

方孝孺称,鹅只是一物,任何飞禽走兽,只要能被我们的耳目接触到,并对之产生感觉,就都可以“助吾天机”,让我们领略其中的变化,乃至天地阴阳运转的奥秘,对王羲之来说,则转化成了笔下流转的书法线条。这个观点,颇具禅意。

他还认为,世上无不可用之物,“善用物者,则天下无遗物”,充满了哲理。

跋文最后,方孝孺给这幅画点了大大一个赞,“风流闲远之趣,犹溢于目中,此岂易与世俗言耶”。钱选此画,融工整细谨和秀逸古拙于一体,意境清雅,笔法劲利明快,又施以淡彩晕染,远山近水、幽远开阔的画面效果,尽显高士气韵,充分体现了中国文人的审美趣味。方孝孺对此深有触动,亦显示了他作为“天下读书种子”的文人逸气。记者 楼世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