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1956年,甬城军民举行盛大游行,共庆进入社会主义。20军文工团在游行到灵桥时进行了歌舞表演。为了留下这转瞬即逝的历史性场景,我冒着危险站上28寸自行车的后座,以百分之一秒的速度抓拍到这幅生动的画面。”照片拍摄者卢苇说。
70年来,这张老照片从未公开发表。直到前不久,宁波市档案馆工作人员在日常线索收集整理中,挖掘到这张名为《军民同庆》的珍贵影像,它才得以“面世”。
照片上,身着民族服饰的文工团成员在灵桥前起舞,围观市民里三层外三层挤在道路两旁。背景里,灵桥横跨江面,街角“新华书店”的招牌清晰可辨。
照片的拍摄者叫卢苇,去年1月,卢苇老人离世。他的夫人叶美因向记者讲起了70年前一张照片里的故事。
1
在“二八大杠”后座
拍下珍贵瞬间
1956年,对新中国而言是一个特殊的年份。这一年,全国基本上完成了对农业、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,进入社会主义社会。
1956年1月21日,宁波6万民众齐聚城区集会游行,庆祝进入社会主义——当时宁波城区常住人口不过20多万,几乎每4个宁波人里,就有一个走在游行队伍中。
游行队伍行至灵桥畔,20军文工团即兴登台献艺,悠扬歌舞点燃全场氛围,将这场全城庆典推向高潮。
当时25岁的卢苇,是宁波军分区的宣传干事。他从小跟着国立艺专毕业的美术老师学写生、学雕塑,也学会了拍照。
1951年投身部队后,卢苇被编入浙江军区第七兵团文工团搞美术,后调入宁波军分区政治部任干事,一直从事美术和摄影工作。
庆典当日,灵桥周边人山人海、摩肩接踵,密集的人群遮挡了所有平视视角。为拍下完整的庆典盛况,卢苇目光锁定了路边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。
卢苇不顾摔倒的风险,站到后座上,举起部队配发的德国蔡司手动相机,凝神取景。
全程手动调参、瞬息定帧,他仅按下一次快门,以百分之一秒的极速抓拍,稳稳定格了甬城万众同庆的沸腾瞬间。
照片冲洗出来后,卢苇小心地收好底片。据叶美因介绍,由于太过爱惜这张照片,老伴没有选择在当时尚不完善的印刷条件下发表,而是一直珍藏着。
于是,这张记录了城市沸腾时刻的影像,一藏就是70年。
前不久,叶美因将照片原件交给了宁波市档案馆。“老卢生前一直觉得可惜。今年正好拍下这张照片70周年,让它在这个节点出来,也算遂了他的心愿。”
这些年,卢苇夫妻陆陆续续向档案馆提供了不少珍贵的老照片。
据了解,宁波市档案馆近年来持续向社会征集散落的老照片、老档案。从发布征集公告到主动上门走访,许多像《军民同庆》这样从未公开发表过的影像,正是在这样的线索收集整理过程中被一一打捞出来。
2
每一张照片背后
都藏着他的“不将就”
卢苇对照片的要求很高,《军民同庆》不是卢苇唯一一张“较劲”拍出来的照片。
他的家中珍藏着一本厚重的老相册,历经数十年岁月冲刷,纸面泛黄、边角微卷,部分照片背面还留存着当年的钢笔手记。
方寸相纸之间,收纳的有海滩晒网的渔民、田间劳作的官兵、靶场练兵的女民兵……寻常烟火、热血瞬间,皆被他精准捕捉,画面鲜活生动,自带扑面而来的时代质感。
一张泛黄旧照里,田埂之上,老农手捏烟斗静坐,年轻战士俯身相伴闲谈,岁月模糊了具体的故事始末,却挡不住军民鱼水相亲的温情,在黑白光影中静静流淌。
在卢苇的摄影理念里,平凡景致亦有章法,从无随意按下的快门。晒谷地上,村民晒谷的寻常场景,他会反复斟酌,谋定而后动,只为捕捉最和谐自然的画面。
部队文艺汇演的台前幕后,都在他的镜头里。排练间隙的松弛百态、正式演出的热烈昂扬,拉琴奏曲、快板声声,台下战士席地而坐、凝神观赏,一幕幕鲜活瞬间,被他悉数留存,定格军旅岁月的温柔与热烈。
自幼习得的美术功底,让卢苇深谙构图美学,同样的场景、同样的视角,他总能跳出固化思维,拍出独有的层次与意境。
但这份对拍照的“讲究”,也让他冒过险。
1960年,卢苇在四明山工作队工作时,一天行军途中,队伍走过一座石板桥。卢苇为了取到更好的角度,在桥旁边的小路上一边举着相机一边往后退,不慎一脚踩空摔倒,腰部严重受伤。
这次摔伤彻底改变了卢苇的人生轨迹。他被评定为二等乙级伤残军人,1963年转业到地方,先是在宁波文化馆工作,后来又前往宁波市总工会,直至退休。
尽管如此,相机和画笔,他始终没放下。
腰伤对于作画来说是致命的,因为作画要久站,久站腰部必然疼痛。退休后的卢苇,有更多时间作画,腰伤虽然让他疼痛不已,但其追求艺术的心从未被泯灭,这些年来,无数个夜晚他因疼痛无法入眠时,他便干脆起来构思图稿或阅读画册。
3
“暮年是
思想凯旋的岁月”
卢苇退休以后,客厅就成了画室。就这样,墙上挂满了一幅幅作品,走进去仿佛参观家庭画展。
他画风景,也画人物。风景画色彩明丽,透着一股朝气。尤其是他笔下的水——蓝绿色调,晶莹剔透,像宝石蓝混着翡翠绿,衬着岸上的树影房屋,水面总笼着一层朦胧的光。
但画得最多的,还是在部队时记住的那些面孔。
客厅最显眼的位置,挂着一幅由他拍摄的照片创作而来的油画《保卫和平》,油画近一平方米,画上一个年轻战士,背着钢枪,身披简易伪装,左手攥着军用水壶,仰脖大口喝水,皮肤黝黑粗糙,嘴唇厚实。
据了解,这幅画的原照片拍摄于1960年左右,当时的卢苇还在部队,一次去四明山参加演习,中途看见一个小战士在喝水。也许是那天真的表情、喝水时的痛快劲儿,让他一直忘不掉,从而有了几十年后的这幅画作。
画这画的时候,卢苇已经年过八旬,腰伤复发是家常便饭。画画要久站,久站腰就疼。多少回疼得整夜睡不着,他就起来翻画册、琢磨构图,天亮了接着画。
这股子劲,是从小养成的。
抗战时期,还在读小学的卢苇跟着家人逃到成都。在成都,他遇到一位美术老师,教他写生、水彩、雕塑。小小年纪就着了迷,废寝忘食地画。
1946年,卢苇重返宁波,因精湛的画技远超同龄学子,连授课老师都难以相信出自学生之手。
从那时起,画画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。
卢苇发表的作品很多,散见在《宁波大众》《解放军画报》《雨花》上。但他不是冲着发表去画的。外出碰上好景致,掏出画笔画架来张速写,回家慢慢琢磨——这才叫享受。
女儿们老问:“爸,您画这么多,不发表也不开展览,图什么?”
卢苇借用作家史密斯的话,为自己的晚年作注:“暮年是思想凯旋的岁月。”
心里不搁名,不搁利,想画什么画什么。这种心无挂碍的痛快,就是凯旋。记者 袁先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