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”,则王土所产,自然亦尽归帝王享用。贡品,即是古代臣民、属地或附庸国进献给帝王的各地珍稀物产。宁波兼具山海之利,综合各类文献记载,此地历代贡品物产丰繁:汉代有鲒酱;唐代盛产蚶蛤、淡菜、明府鲞(墨鱼鲞)、红虾米、海肘子、鰿子(鲫鱼古称),亦有吴绫、交梭绫等织物,以及薯蓣、附子、柑橘;北宋有江瑶柱;南宋则有十洲春、玉醅、金波、双鱼四大贡酒与雀舌芽茶。其中海鲜品类居多,部分贡品一直延续至清代,明府鲞便是其一。鲜为人知的是,宋代宁波还有一种特殊贡品——泥土,此物便出自奉化江支流东江上游的蓬岛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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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常贡品多为满足宫廷生活享用,这座山间贡土,又有何种用途?享有“布衣太史”“史学大柱”之誉的清代史学家全祖望记载:蓬岛山泥土“在宋时取以筑社”。此处所言“社”,即社稷坛。社稷坛于周代初具雏形,西汉规制定型,是古代中国“以农立国”思想与祭祀礼制的物质载体。坛内需铺设青、红、白、黑、黄五色土,象征五方疆域。历代帝王借“封土立社”之礼,宣示对天下疆域的主权,因此贡土所承载的权力内涵与礼制象征,远非一般生活类贡品可比。
对于王朝属地而言,能够向朝廷贡土,是极高的政治殊荣。偏居一隅的蓬岛山获此资格,在宁波乃至浙江地域中,大概率是独此一例,而这段史实长久湮没无闻。全祖望注明此事“见《乾道四明志》”。宋《乾道四明志》,又名《乾道四明图经》(下文简称《图经》),是宁波现存最早的地方总志,成书年代距贡土史实较近,史料价值权威可靠。遗憾的是,今存版本源自清代学者、藏书家徐时栋(1814—1873)校刊的《宋元四明六志》。徐时栋晚于全祖望百余年,其刊刻的《图经》早已残缺散佚,奉化卷仅存两百余字,蓬岛山贡土的相关记载就此遗失。全祖望乡土情愫深厚,又颇具先见之明,特意作四十余句的《蓬莱山贡土歌》留存此事;蓬莱山为蓬岛山别称,他亦在诗前小序中标注“山在奉化境”。后世清光绪《奉化县志》汇总奉化历代典籍,对此事仅留七字记载:“宋时尝贡土实社。”其文义大概率承袭全祖望“在宋时取以筑社”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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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蓬莱山贡土歌》以设问开篇:古时太社(社稷坛)之土,多取自五岳名山大川,缘何明州奉化蓬莱山的泥土,得以入贡大宋皇朝太社?答案藏于时代变局之中。宋太祖赵匡胤平定五代十国乱世,逐步统一中原及南方割据政权,为彰显王朝疆域主权,“乃取十国土,以庀方丘工”。吴越国为十国之一,彼时已向大宋称臣,理应承担贡土筑社的职责,这是蓬岛山泥土入选的时代背景与先决条件。
唐宋时期,五岳、五镇并称华夏十大名山。吴越国境内的会稽山为五镇之一,是南岳之配祀名山,在吴越诸山中地位尊崇。明州古为会稽郡属地,古时会稽山的疆域范围更广,囊括今四明山脉,这也是唐代会稽名士贺知章自号“四明狂客”的缘由之一。吴越国既需进献贡土,选址便优先锁定五镇名山,这是蓬岛山得以入选的第二层前提。
而蓬岛山最终脱颖而出,核心在于其独特区位:地处四明、天台两大仙山山脉交界之地。东晋玄言诗人孙绰在《游天台山赋》中写下千古名句:“涉海则有方丈、蓬莱,登陆则有四明、天台,皆玄圣之所游化,灵仙之所窟宅。”此文不仅让四明、天台声名远播,亦是四明山从天台山脉中独立划分的标志。全祖望在诗中写道“吴越军州十有四,四明天台称神丛”,所谓神丛,便是神仙栖居游走之地。此地地位殊胜,“南有石楼之赤柱,北有安岩之翠峰,是为四明天台界,沧瀛城郭一望皆可穷”。高居镇亭山左侧的蓬莱山,土质优良、气韵雄浑,由此进入吴越王钱俶的视野。
蓬岛山海拔602米,坐落于明州龙脉源头镇亭山主峰第一尖东侧,是东江上游第一高峰。清代学者徐兆昺在《四明谈助》中专门为其立目记载:“其源来自四明山,重冈复岭,自剡之西南至于镇亭之东北,兀然独冠诸山。北为安岩之翠峰,南为石楼之赤岩,过杉木岭,入于天台。其巅俯视数百里外,沧海城邑,了然在目。”山间风物酷似东海蓬莱仙境,故而得名蓬岛山、蓬莱山。南宋宁海名士刘倓途经此地,留有诗句:“轧轧笋舆过翠微,路径蓬岛锁烟霏;雨从半岭岩窝出,云在行人脚下飞。”明代成化年间宁波知府张瓒亦作诗赞叹:“振衣千仞恣遨游,举目俄惊近斗牛。云锁赤岩低雁宕,天浮沧海小瀛洲。谢安自得闲中趣,徐市何须海上求。瑶草碧桃如旧日,独悲秦辇覆沙埛。”二人诗作,皆将蓬岛山视作蓬莱、瀛洲一类世外仙境。全祖望在诗中铺陈描摹山间土质:“或如琉璃黄,或如丹砂红,或有玄圭或苍璧,或有清光如白虹。”文字虽带有文学夸张,却也足见此地土质色彩各异、品相不凡。这般仙境沃土,自然是贡土的绝佳之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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蓬岛山下的蓬岛村,是吴越国重臣胡进思次子胡庆的后裔聚居地。胡进思为吴越三代重臣,官至内牙统军使。因内牙军权与王权矛盾日渐激化,自身安危受到威胁,遂于吴越开运四年(947)除夕,率百名甲士发动宫变,软禁吴越王钱倧,拥立其弟钱俶继位。宫变之后,胡进思为避祸自保,辞官不仕,并令诸子南渡分散定居于台州、明州一带。其次子胡庆翻越奉化童公岭,见石楼、蓬岛山水秀美,便在此安家落户。由此生出猜想:钱俶选定蓬岛山贡土,是否暗含对胡进思拥立之功的感念之情?此外,钱俶之弟钱亿曾任明州刺史,素来钟情奉化山水,据宋宝庆《四明志》及奉化方志记载,钱亿逝后便葬于奉化。此次贡土选址,是否出自钱亿提议?以上两点,仅为笔者推测,尚无史料佐证。
此次贡土一事,于各方而言皆是美事。《蓬莱山贡土歌》有言:“臣俶臣亿大欢忭,此贡直比南金丰。”向宋称臣的吴越王钱俶、明州刺史钱亿,因进献堪比珍宝的蓬莱贡土而满心欣喜;“天子践其位,玉步长雍容”,大宋帝王立于五色土筑成的社稷坛之上,亦彰显一统天下的威仪。
诗歌末尾四句笔锋一转,满含悲慨:“自从德祐丙子后,可怜天水碧无踪。亳社阴云长冥蒙,蓬莱山土产长松。”德祐丙子年(1276),南宋走向覆灭,曾经的社稷礼制烟消云散,坛庙阴云笼罩;昔日珍贵的蓬莱贡土,终究只供山间青松生长,字句间尽是朝代兴亡的怅惘。
近日,我与友人一同前往洞桥镇沙港村,瞻仰全祖望故居,而后登临蓬岛山,借以向这位史学家致以敬意。正因全祖望所作的《蓬莱山贡土歌》,蓬岛山宋代贡土筑社这一段险些湮没于岁月的隐秘史实,得以鲜活留存、为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