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,独自坐在茶室喝茶,不知怎的,忽然想起了哑姑。时间过得真快,翻一翻朋友圈,才惊觉,她离开我们,已经整整四年了。
哑姑是我大爷爷的女儿,天生不能言语,一生未嫁。想来,大爷爷是怕她这样的性子,嫁到别人家会受委屈,才舍不得让她离开。我也曾想过,若当年大爷爷点头应允,如今她或许已是儿孙绕膝。可这世上,从来没有如果。
哑姑的语言,是“啊、哇、呀、咿”这些简单的音节,高低起伏,便成了她的话。外人听来,只是一片混沌的呜咽;我却能从她眼里的光彩、手上的比画,猜个大概。猜中了,她便笑,皱纹一点点舒展开,那一声“啊”拖得长长的,满是温润的欢喜。若是猜不中,她便急,声音急促起来,双手在空中画着只有她才懂的符号,有时还要踉跄着,寻来相近的物件来指点。我们这些孩子,也常学着她的样子,与她“啊啊”地应答。这场交谈,明明是各说各的,心意却奇异地相通。现在想来,那热闹的“哑剧”里,藏着的大约是人间最朴拙的温情。
哑姑待我和妹妹极好。上世纪80年代,没有什么稀罕的水果。记忆里,盛夏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,中午时分,哑姑背着锄头,锄头柄上挂着一只篮子,晃晃悠悠地朝我们走来。“啊,啊啊啊,咿,哈哈哈……”她一边笑,一边像变魔术一般,从篮里拿出绿得发亮的胡瓜,红得耀眼的番茄,还有带着细毛、半黄半白的黄金瓜……“喏,呣呣呣。”她把这些新鲜得能滴出水的瓜果,一股脑塞到我怀里,慈爱地望着我们。瓜果被太阳烤得温热,我们用井水一冲,便迫不及待往嘴里塞。时至今日,我仍能回味到,那鲜甜里裹着的太阳的味道。哑姑的笑容,她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睛,也一直清晰地浮在我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后来我参加工作,和妹妹偶尔回乡看她。她总是老远就认出我们,急急迎上来,一把抓住我们的手。那双手枯瘦,却很有力,像老树上盘结的根,紧紧攥着,不肯松开。她仰起脸,对着我“咿呀”不停,脸上每一道皱纹里,都漾着笑。我依旧半猜半应地和她说话。她在说什么呢?也许是问我在外冷暖,也许是诉说平日里的琐碎,也许只是积攒了太久、无人可听的家常。我其实多半听不懂,可那时那刻,懂与不懂,似乎都不再重要。要紧的是,有一个人,还这般热切地想对你说话;要紧的是,我们还能这样,一个急切地“说”,一个耐心地“听”。临走时,她总要走到村口的矮墙下,倚着墙角,一直望着,直到我们的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那倚墙而立的身影,便成了一幅剪影,深深刻在我心上。
再后来,哑姑住进了养老院,她是真的老了。再去探望,她饱经风霜的脸上,布满深深的皱纹,曾经明亮的眼睛有些浑浊。那双手,宽大粗糙,每一根指头都僵硬难弯,皮肤皱巴巴的,像老树皮。她依旧慈爱地看着我们,“啊啊”地比画。那天,她不停地揉着膝盖,皱着眉“呜呜”出声,我懂了,她膝盖疼得厉害。我拿起苹果,想为她削一个,她却摇摇头,摆摆手,指指自己残缺的牙齿,“啊啊”地比画着,哦,我懂了,她已经咬不动了。
夜很长,也很静。哑姑这一生,便像深秋的一片叶,悄悄地绿过,黄过,最终静静地归于尘土。她未曾留下一句言语,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。那些说不出的苦楚与欢喜,都化在了那双勤劳的手里,化在了那只盛满瓜果的竹篮里,化在了每一次无声、却胜似有声的凝望里。
哑姑,您在那边,还好吗?这条长路,您独自走了九十年,冷暖自知。愿您来世,春风能听懂您所有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