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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7
星期日
当前报纸名称:宁波晚报

风中的苦楝花

日期:05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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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11版:三江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繁花满枝。

依水而生,花开满树。

乘动车去绍兴,只为了看一棵开花的苦楝树。

这棵树,至今五十来岁。没人刻意栽种,据说由飞鸟衔来种子,落在河埠间的石缝里,悄然扎根生长,不知不觉便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树。

去往这棵树的途中,要经过仓桥直街历史文化街区。这里曾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奖,被誉为“活着的生活遗产”。

飞鸟无心,却恰逢机缘。它把树种带往文脉绵长的绍兴,丢进江南水乡的袅袅烟火里。能与仓桥直街为邻,这棵树大抵是不会寂寞的。

无数人为这一树繁花奔赴而来。临河茶座、两岸河埠、远处石桥,处处都站着人,远近错落,赏花拍照。

它氤氲在如烟似雾的春光里,伫立河畔,花开满树,枝叶疏朗。粉瓣紫芯的细碎花朵团团簇簇,缀在纤长的枝条上,如一把轻盈巨伞撑开在河埠头。原本素净的白墙黛瓦,被繁花衬得鲜亮明媚。空气中浮动着清浅幽香——我从前竟不知苦楝花这般芬芳,难怪温庭筠赞它:“天香薰羽葆,宫紫晕流苏。”

人影在花影里温柔婆娑。乌篷船的欸乃声自远处漫来,有人轻喊:“船来了,快准备好。”埠沿边的模特立刻调整姿态,耳边传来指导声:“抬头,挺胸,眼睛看花……哎,好,就这样保持着。”

乌篷船载着游客缓缓从花下穿行,船夫手摇脚划,船桨拨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粼粼金箔。船身轻快掠过水面,揉碎的一树花影,又缓缓聚拢复原。

穿旗袍的女子从对岸茶楼的木窗里探出身,隔着河水与摄影师默契互动。几只肥硕的白鹅也赶来凑热闹,旁若无人地在落满花瓣的水面悠然嬉戏。

我跟着游人辗转于各处河埠,沉醉在满树花香之中。

我忽然想起了另一棵苦楝树。

它长在我家附近一片荒芜的空地上。周遭杂草丛生,窄小河流之上,横亘着一座石桥。那棵苦楝树便倚在石桥旁,枝干歪斜,身形矮壮。往日途经,我偶尔会侧目凝望,目光却更多停留在身侧的石桥。老树与石桥相依,自带一种简练至极的沧桑质感。我从未见它开花,也无人特意为它驻足。相伴它的,唯有石桥、飞鸟,还有它自己沉默的影子。

后来荒地动工建房,它被圈进围墙之内。谁料房屋封顶后工程骤然搁置,工地就此荒芜,围墙也未曾拆除。近四年光阴里,围墙内先遭内涝,又遇野火。我一度以为,这棵歪脖子树即便未被砍伐,也难逃水淹火炙的劫难。

今年春日,围墙坍塌。我意外发现石桥已然拆除,唯独它安然存活,枝干比从前愈发粗壮。更让我诧异的是,4月中旬,它竟悄然盛放。花色偏清浅靛蓝,如温润青花瓷,繁叶簇拥,层层叠叠。全然不似绍兴那棵,花繁而叶疏。

原来这些年,它深陷积水与野火,默默自我疗愈,拼命扎根,执着朝着向阳处生长。在无人注视、无人赞叹的荒隅,随性舒展,自在生长。遵循时节,按时发芽,按时开花。

绍兴的苦楝树,无疑是幸运的。立身闹市,被世人偏爱珍藏。花瓣飘落镜头之中,落进乌篷船里,融进江南水墨画卷。长久被人凝望,它盛放的模样,似带着几分温柔取悦的姿态。

而荒野里的那一棵,花瓣落于泥土,落于火烧后的焦土,落进自己孤寂的影子里。无人过问它的花期,无人在意它的枯荣。满树枝叶,皆是与自己的低语:我活着,我安好。它终是活成了最真实的模样。浸过水的根系再度萌发,烧过的枝干再度开花。循着自己的节奏缓慢生长,不必取悦任何人。唯把一缕清香,赠予路过的晚风,赠予独一无二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