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董秀英
母亲节至,我买了一束清雅的康乃馨,轻轻安放于母亲遗像前。花香袅袅,思绪翻涌,温柔坚韧、一生操劳的母亲,浮现在眼前。
母亲生于浙江余姚小镇商户人家。少女时,心底便藏着一份执拗:非在上海谋生的“出门人”不嫁。二十二岁那年,她嫁给了在上海打拼的我父亲。
新婚才三日,为了生计,父亲辞别母亲远赴上海。从此母亲独守三间老楼屋,伴着无尽的孤单与寂寞。彼时世道动荡,音讯难通,一封书信辗转半月乃至一月才能抵达。母亲不识字,不会写信,只能把满腔牵挂默默藏心底。
每日上楼,她便推开后窗,一边绣花,一边极目远眺。目光沿着龙山脚下蜿蜒的小路望向远方,盼着父亲归来的身影,等来的,却只有风过林梢的寂静。
日复一日,望眼欲穿。她默默期盼,静静祈祷,把绵长思念,熬成心底最深的惦念。此时,我想起了望夫亭的深情,望夫石的坚贞。母亲啊,思念是甜美的,甜在心中有念;更是痛苦的,苦在长夜孤守期盼,刻入骨髓,挥之不去。
一别便是一年半。次年春日,父亲终于归来探亲,但相聚三日又匆匆别离。那日母亲含泪相送,步步相随,一程又一程,直至丈亭站,父亲登上火车,目送火车缓缓启动……
母亲啊!您为何执意要嫁“出门人”?若嫁与乡邻,朝暮相守,相依相伴,这就是幸福!便是朝夕相守、安稳顺遂的圆满!虽然后来父亲稍有积蓄,我们全家去上海团聚,我与弟弟也生于上海。可那些短暂团圆,于母亲漫长一生,仅仅是昙花一现。年轻的母亲在孤独、寂寞、思念中度过了她的青春。
母亲热情、善良,又有端庄风骨。家中客堂一张半边红木圆桌,自我记事起从未合拢。这是母亲无声的坚持:丈夫远行在外,于她而言,家便只剩半边,外男不可擅入。故邻里叔伯有事相告,皆立于檐下言语,从不贸然入内,这份远而敬之的规矩里,藏着母亲骨子里的尊严与自持。
她常教诲我们:待人当存善意,谦和有礼。她言传身教:无论邻居、朋友、路过的小商小贩,冬日来家,母亲搬凳让座、递火?;盛夏来客,舀水净面、奉扇凉茶;有邻居前来倾诉委屈,她婉言劝慰,绝不火上浇油;乞丐来要饭,母亲盛饭夹菜;偶遇身患绝症之人前来小坐,她耐心开导、暖心鼓励,还赠以鲜果。她躬身践行,我们受益匪浅,左邻右舍无不感念称颂。
父亲退休归乡,他俩温柔相伴,母亲似照料孩童,待他细致入微。
年过九旬的母亲,眼不花,能穿针引线,缝纽扣,思维清晰,生活自理。她的房间窗明几净,物品摆放井然有序;床褥平整挺括,家具一尘不染;明净的玻璃窗配着雅致窗帘,地板锃锃发亮,柜上花瓶插着艳丽的花。每次回家,投入母亲怀抱,舒适、温暖感油然而生。
2000年2月16日,母亲安然辞世,享年九十五岁。
弥留之际,她静静卧于床榻,双目轻闭,宛若熟睡,唯有胸口缓缓起伏。我们兄弟姐妹与晚辈三十余人,各执清香,跪在床前送终。我守在她枕边跪着,想起她一生辛劳,抚育五个儿女长大,慈母恩情涌上心头,泪水簌簌落下。一旁婶婶轻声提醒:“你娘还有一口气,莫哭,让她安然离去。”我们强忍悲恸,唯有低低哽咽。时钟滴答、滴答……一秒一秒过去,终于,母亲呼吸渐停,她永远离开了我们。纵使我们儿女满堂,终究无力回天,都无回天之力,我们再也憋不住了,哭声撕心裂肺……
母亲出殡那日,全村乡邻自发送行。同族、异姓,不分老少,头系白纱,手持清香,绵延二里的队伍缓缓前行,送母亲魂归青山。
我久久跪在墓前,泪落如雨。母亲啊!母爱如山,恩情似海。您倾尽一生付出,虽儿女长大后尽心尽孝,但滴水岂可还沧海,星火焉能报太阳,唯愿循着您的教诲:心怀善意,宽厚待人,将您的温良风骨代代相传,以此告慰您在天之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