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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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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报纸名称:宁波晚报

慈母情深

日期:05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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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7版:三江月/笔会/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文中记叙的那块钻石牌手表。

□沈国旭 文/摄

近日读童鸿杰老师的《风筝谣》,至《旧物志》中《时间在表盘之外》一文,不禁想起我的那块表,想起了我的母亲。

轻轻拉开尘封已久的抽屉,薄灰如往事般轻轻扬起。在一叠泛黄的信纸和褪色的笔记本之间,那块钻石牌手表正静卧其中。银白色的表带已有些氧化,蒙着一层雾霭般的光泽;玻璃表面有一道细细的斜向裂痕,却依然透出底下精密的表盘。我小心地拾起它,手心一沉,像是托住了整个青春的重量。

那是1978年春,母亲在我去读大学前,郑重放入我手中的。它不只是一块表,更是那个年代里,一位母亲对远离故土的孩子,最沉默也最深沉的爱。

这是一块钻石牌手表。简净的表盘上,印着已然模糊的“钻石”二字,还有对应的拼音“ZUAN SHI”,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。后来我才知道,钻石牌曾是中国手表工业史上一个重要的名字,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由上海手表四厂主导生产,一度与上海牌、海鸥牌齐名,是寻常百姓家向往的“三大件”之一。在那些年月,一块这样的普通机械表售价近百元,相当于普通职工两三个月的工资,往往还要凭券才能购得。而我拥有的,不仅仅是这样一件奢侈品,更是母亲用无数个黎明前的黑暗和深夜里的疲惫,为我攒下的整个世界。

离家的前夜,昏黄的灯光下,母亲反复点检着我那简单的行囊。最后,她从贴身衣袋里掏出那个用旧手帕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包,一层层打开,将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手表,放在我掌心。她没有立刻松手,而是用她那双因劳作而粗糙的手,连同我的手一起,轻轻握了握。

“外面的时间,要自己看着了。”她说得很轻,目光越过我,投向窗外那不可知的远方,始终不曾看我。我想,她是怕我看见她眼里的泪光。那时的我,还不懂得这句话里的千钧重量。后来才知道,母亲为了这块表,在供销社做很辛苦的临时家属工,起早贪黑,整整攒了八个月。七口之家,全靠父亲一人的工资过活。母亲原本也有工作,为了照料我们四个年纪相近的兄妹和年迈的外婆,辞去了岗位。家里每月的开销都要精打细算,买完米油,便所剩无几。

可年少的我,只看见表盘的光亮,看不见母亲黎明前出门的背影,看不见她夜里回家时眼中的疲惫,看不见她数着零钱时紧抿的嘴角。这块表对于我而言,是离家的兴奋,是对远方的憧憬;对母亲来说,却是用分分角角攒下的念想,是一个母亲能为远行儿子备下的、最扎实的牵挂。

初到大学,我总爱卷起袖子,让这块上海来的手表在阳光下闪一闪。它走时准确,清脆的滴答声伴我度过了苦读的夜晚。每当四下寂静,将表贴近耳朵,那规律的声响总让我想起母亲忙碌的脚步声——一样不知疲倦,一样绵长而坚韧。

大二那年,表不小心摔了一次,表面裂了道细纹。我心疼得几夜没睡好,省下饭钱去修。母亲知道后来信说:“表坏了能修,人在外平安就好。”如今想来,那裂缝多像母亲眼角的皱纹,都是岁月与辛劳刻下的痕。

毕业后,手表陪我走上第一个工作岗位,见证了我最初的奔波与成长。后来,石英表流行起来,机械表渐渐被遗忘在抽屉角落。而母亲,在我工作不久因病离世。母亲已离去多年。我将这块早已停走的表轻轻贴在耳边,它沉默如深眠。但记忆里的滴答声,却愈发清晰起来。我忽然明白,母亲给我的,不仅仅是一件看时间的工具,更是一段她生命中的时光。在拮据的岁月里,她用自己的分分秒秒,换来了我的日日夜夜;在有限的世间,她把最珍贵的东西,默默系在了远行孩子的腕上。

这时,泪水模糊了表盘上的“钻石”标志。它在掌心渐渐温热,仿佛还留着那个离别的夜晚,慈母手心的温度。那个一生不曾远行的女人,用一块手表,把她的牵挂缝进了我的时间。从此无论我走到哪里,都带着故土与亲人的钟点。

窗外,华灯初上。我看着手中这块老旧的机械表,终于读懂了母亲未曾说出口的话:时间会流逝,爱却能在记忆里停驻,凝成永恒。

我将手表轻轻放回抽屉,这次,我没有将它完全合上。就让一些光透进去吧,那里有着一颗母亲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