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亚儿 文/摄
那个元旦,冷得蚀骨。窗外是厚厚的积雪,寒风裹着雪粒,噼里啪啦打着窗棂。
门被轻轻推开,儿子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走进来,他的脸颊冻得红扑扑的,一双眼睛亮得像冬日里的暖阳。
“妈!”他的声音里裹着按捺不住的兴奋,一边抖落身上的雪,一边急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,双手郑重地捧到我面前,那模样,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,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。“那是我第一个月工资买的,尼康,日本原装的。您不是老念叨着想出去走走吗?以后您走到哪儿,它就跟到哪儿,想拍啥就拍啥。”
尼康。日本原装。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耳里,却像一把尖锐的冰锥,一下下砸在我的心口,疼得我瞬间收紧了心。他刚在上海落户,试用期的薪水,扣掉魔都高昂的房租、每日的饭钱、通勤的交通费,手里还能剩下多少?我不敢细想,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省吃俭用的模样:为了攒钱,又逃过了早餐,晚上加班后,只泡一碗廉价的泡面充饥……满心的欢喜还没来得及升起,就被汹涌而来的心疼与无尽的忧虑,彻底淹没。
我缓缓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盒子。“退了吧。”话一出口,连我自己都觉得干涩生硬,甚至没想过组织任何委婉的措辞,“我不需要这个,太贵了。”
话刚出口,我清清楚楚地看见,他脸上的欣喜一点点褪去,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从满怀期待变得茫然无措。他没有一句争辩,没有一丝抱怨,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,双手捧着被我轻轻推回去的礼盒,像个满心欢喜交上试卷,却被老师告知得了零分的孩子,手足无措。屋里瞬间死寂,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,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越来越沉重、越来越慌乱的心跳声。
没过多久,妹妹在电话里狠狠骂我,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着急:“姐,你真是糊涂啊!你推开的哪里是一台相机?你是把孩子拼尽全力想对你好的那颗真心,硬生生给堵了回去!”
她的话,像午夜骤然敲响的惊钟,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,整个人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惊醒与自责。
那一夜,我彻夜难眠,睁眼到天亮,眼前反反复复闪过他那双黯淡的眼睛,闪过他手足无措站着的模样。我忽然想起,在他五岁那年,用攒了许久、皱巴巴的彩色糖纸,亲手给我折了一只小小的纸船,那只不起眼的小船,我珍藏至今,视若珍宝。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少年,用尽心意打造的、比纸船珍贵千万倍的“爱之船”,我却冷漠地不准它启航,亲手将它拦在了门外。
为了这份礼物,他或许省吃俭用了数月,或许在商场柜台前反复挑选、比对了无数次,或许捧着它的路上,都在不停想象我打开盒子时惊喜的笑脸。那是他笨拙却赤诚的爱意,是他渴望与母亲角色转换的心愿,是一句藏在心底、未曾说出口的:“妈妈,换我来疼你了。”而我,却打着爱他、为他节俭的旗号,用自以为是的关心,蛮横又轻率地,中断了他人生中这场无比重要的成长仪式。
后来,我怀着愧疚,补发了一条微信给儿子:“儿子,相机很漂亮,妈很喜欢,谢谢你。”消息发出后,我等了许久,才等到他的回复,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微笑表情。
如今的他,早已事业有成,给我买各种东西,早已成了寻常事:明前的龙井茶、羊绒围巾、最新款的手机……每次我都欣然接受,真心实意地夸赞与感谢。可我心里清楚,我们之间,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,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那台相机最终还是留了下来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柜的一隅,沉默不语。如今智能手机的拍照功能早已远超它,它的技术早已过时,再也派不上实际的用场,可我依旧好好地留着它。每每看见它,就会想起那个雪天,想起自己曾无意间,辜负了少年一腔滚烫的心意。
我从前总以为,爱便是倾我所有地护着他,以为这样便是周全,却从没想过,孩子反哺而来的心意,原来也这般清澈、这般郑重。
我以“为你好”为由,却做了最伤害你的事,在不知不觉间,挡开了他伸过来、想要拥抱我的手。
如果时光能回头,回到那个寒风凛冽的元旦——我会先一步,紧紧抱住那个满身风雪、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