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农历二月,又到采茶时节。
老家黛色的山峦上云雾缠绕,春鸟不知疲倦地叫着跳着,宛如未画五线的音符;顺着山坳流淌下来的欢快溪流,弹奏着清脆的旋律。气温渐暖,细雨如丝,春雷轻滚,勾勒出江南山间田野一派莺飞草长、生机盎然的景象。
老家的春天,总在人们不经意间悄然降临,如期而至,超凡脱俗,令人梦回萦绕。
当年这个时候,母亲总会捎来一包明前茶。当带着大自然特有清香的茶韵,在徐徐上升的蒸气中弥漫、弥漫,仿佛一向沉稳的书房也弥漫在一种特别灵动的意境里,那是山风与海雾交织的气息,是童年记忆深处最温柔的召唤。
如今,我退休在老家赋闲,于是自己在当年父亲栽种的一小块地里采摘茶叶。
在茶园,我在母亲的指导下,学习采茶。可母亲很快指出我的毛病:“你用指甲掐,带下了老叶,明前茶金贵,讲究‘一芽一叶’,不能糟蹋。”母亲又说,“采茶要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掐,再将嫩芽放入篓中。”的确如此,明前茶采摘期短,芽头细小,半天功夫也采不满一小篓,制成干茶不过几两重,正因为稀少,才更显得珍贵。
采茶归来,我和母亲顾不上歇息,扒几口饭便直奔老灶开始制茶。做茶是一场与火候、节奏和耐心的对话。俩人协作:一人添柴,一人铲锅,铁铲翻动间,嫩叶在滚烫的铁锅中轻盈翻滚,渐渐蜷缩、柔软,发出细微的“噗噗”声,茶香随之升腾,弥漫整个灶间。
茶炒好后,就用畚斗将茶叶倒在案板上,便开始揉捻。尽管母亲年事已高,但她的动作依然娴熟而轻柔,像揉面团,又像抚慰婴儿。茶汁缓缓渗出,茶叶在掌心被揉成细长条状,聚拢如拳,又被她小心翼翼地分开,铺在竹筛上。那筛子用细竹篾密密扎成,只为留住每一片珍贵的茶叶。
夜幕降临,灶底留有余烬,撤去大锅,又换铁筛架上,再添上新炭,烘焙正式开始。母亲坐在灶边,每隔一阵便起身查看,轻轻翻动茶叶,动作细致入微,仿佛在照料新生的婴儿。
烘茶至深夜,茶香伴着山风从窗缝渗入房间。枕着茶韵入梦,连梦境都泛着淡淡的绿意。
次日清晨,茶叶已成。它们身形紧缩,色泽转深,摸上去干爽脆韧,凑近鼻尖一嗅,清香中透出醇厚底蕴,那是阳光、山风、柴火与人情共同酿就的味道。母亲将茶叶仔细装入食品袋,封口严实,只为锁住这份来自春天的馈赠。
早饭时,母亲用茶末和陈年红茶煮了一锅茶叶蛋。掀开锅盖,热气裹挟着浓香扑面而来,镬铲拨开一颗,裂纹中渗出琥珀色的汁液,未入口已满口生津。
茶有千种,香有百类。但唯有这一脉明前茶,承载着故乡的云雾、山泉、人情与记忆,成为我心中不可替代的“乡愁符号”。
每当冲泡一杯,看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,犹如春姑娘在杯中絮语,闻着沁人的茶香,我深切地感受到一种从土地深处涌来的安宁与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