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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22
星期四
当前报纸名称:宁波晚报

软糯的西山下年糕

日期:01-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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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16版:三江月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铁锅烧到冒青烟的刹那,“刺啦——”一声,整个世界都醒了。斩成豪迈大块的东海梭子蟹,裹着晶亮蟹黄扑进热油里,瞬间迸发出海与火相遇的爆裂香气。而真正的主角总是姗姗来迟,那一碟切得匀薄如银元的西山下年糕,顺着锅沿滑下,立刻在橙红的蟹油中变得透明、软颤,边缘微微卷起金黄的焦痕。酱汁是琥珀色的,浓稠地包裹住每一片年糕,让那抹白染上诱人的酱色光泽。起锅前撒一把青葱段,白的根、绿的叶,热力一催,那股子生辣转为甘香,直往人鼻腔里钻。这一碟端上桌,哪里只是菜?分明是一份冬日里最滚烫的邀约。

这让人魂牵梦萦的软糯,诞生于象山港畔那个叫西山下的村落。若你在农历冬月来访,定会被村东头那永不散场的白色云雾攫住,那是年糕作坊蒸腾的水汽,带着新米清甜的吐息,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片看得见的暖意。推门而入,现代化的蒸箱吞吐着云雾,但最动人的仍是那关键一刻,老师傅凝视着蒸汽,凭数十年经验判定那“熟”的临界点,那是任何精密仪器都无法完全捕捉的、关于“糯”的灵魂时刻。

西山下年糕的软糯,是有骨气的软糯。秘诀藏在那黄金配比中:七分粳米三分糯米,粳米赋予挺拔的筋骨,糯米贡献缠绵的魂灵。米要选当年新收的,在清冽山泉中浸足时辰,让每一颗米粒都吸饱水分,仿佛沉睡的种子等待一场苏醒。碾粉需慢工,急不得,高速摩擦产生的热会伤了大米的原性。最好的粉,握在手里是凉滑的,像最细的流沙,从指缝间淌下时,会扬起一层带着甜味的薄烟。

蒸制环节是年糕的“成年礼”。米粉铺进蒸桶,须匀如初雪。蒸汽从底部丝丝缕缕渗入,慢慢地将整屉粉无声地征服。待到满室云遮雾绕,那熟透的香气,一种扎实的、让人心安的谷物芬芳,便宣告了涅槃的完成。热粉倾入机器,从孔模中涌出时,已是光滑如缎、温润如玉的条状。一条条年糕并肩躺在竹匾上,在风中慢慢收敛热意,变得柔韧而坚定。这场景,竟暗合了宋人范成大笔下“拨雪挑来踏地菘,味如蜜藕更肥醲”的田园诗意,只不过主角从春蔬换作了冬糕。

这刚“成年”的年糕,性格最为活泼。趁热揪下一小块,不需任何点缀,放入口中。先是温热的熨帖,牙齿轻轻一合,那软韧便温柔地抵抗,随即缓缓化开,纯粹的米甜如清泉般漫溢。若蘸上一勺新采的高湾枇杷蜜,琥珀色的蜜液渗进糕体细微的孔洞,甜便有了层次,有了流光的质感。这是最直白也最奢侈的吃法,是与年糕灵魂的直接对话。

“苔条年糕”是象山人的一绝。西沪三宝的绿苔,晒干焙香,揉成松脆的墨绿碎末。年糕切片,在锅中小火慢煎至两面微黄、中心鼓起,这时撒入苔条碎与少许海盐。霎时间,咸香、海味、焦香与米香轰然交响,年糕边缘脆如薄壳,内里却软糯拉丝,那滋味,仿佛将整片海与田都收于方寸之间。

更家常的,是雪菜冬笋炒年糕。自家腌的雪里蕻酸爽脆嫩,冬笋片甜嫩无渣,与年糕同炒,只需少许猪油与酱油提味。年糕吸饱了雪菜的酸鲜与冬笋的清甜,变得油润明亮,每一片都成了滋味的载体。这是冬日早晨唤醒肠胃的妙物,一筷子下去,满口都是山野的清气与阳光的暖意。

最富野趣的,莫过于围炉烤年糕。炭火红彤彤地静燃,年糕片搁在铁丝网上,不一会儿便不安分地鼓胀、变形,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泡,结成金黄龟裂的脆壳。这时迫不及待咬下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后,是烫舌的、几乎要流淌出来的糯软膏腴。若是涂一层薄薄的豆酥糖粉,糖粒在热力下微微融化,渗入裂缝,那甜便有了焦香的注脚。冬夜漫漫,有这一炉暖光与脆响,便觉得岁月可亲。

说到底,西山下年糕的好,在于那一口“活”的糯,不是无骨的绵软,而是带着米粒记忆的柔韧,是能在舌尖苏醒一片田野的生机。它遇火则焦香,遇汤则温润,遇海味则鲜灵,遇山珍则清雅,像极了这海边人家融通百味的性情。那软糯的、会呼吸的西山下年糕念想,已悄然种在每一个尝过它的人的味觉记忆里,只待某个寒冷日子,再次被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