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松岳给人印象很深的是:嗓门大,镜片厚。在一些学术研讨会上,他引经据典,纵横捭阖,侃侃而谈。在朋友聚会时,酒酣耳热之际,说起宁波的人文景观和历史掌故,意兴飞扬,甚而手舞足蹈,性情毕露。
嗓门大,是因为他有底气。那么镜片厚呢,肯定是因为书读得多了。他长期编报,经常上夜班,后来又编刊物,反复校勘,对视力影响很大。对于地方文史,可用一个“痴”字来形容他。但他的“痴”,又绝不古板、迂执。他的关于宁波文史的文章,绝不像一般的学术论文那样拘谨、枯燥,而是有很强的文学性,叙述特生动,好看得很。这跟他的文学修养与知识体系有关。
最近,戴松岳的新著《万古江河故园心》出版了,这部书凝聚了他几十年的史学积累与文化思考。全书以六七十位宁波历史人物的评传为主线,同时辅以对姚江文化、宁波商帮文化、慈城文化等地域文化与人物群体性格的剖析。他说:“我要用我40年积累的全部学识,为一座城做个小小的注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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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书读到除夕夜
我从小就特别爱看书。小学三四年级就把眼睛看近视了。
那会儿我老跑去邻居家借小说。可我年纪小,邻家姐姐不让把书借回家过夜,我就只好求她,吃晚饭的时候让我看一会儿也行。那时候大家都舍不得点灯,我就站在她家门口的路灯底下看。书是看了不少,眼睛也就这么看坏了。
上了中学,我没事就翻《新华字典》。普通话发音虽然不太准,但标拼音这件事,我敢说几乎没出过错,特别准。
高中毕业后,我在一家合作商店的“下伸店”上班。闲下来的时候,就坐在柜台后头,泡杯清茶看古书。大年三十我还在值班,一边看书,一边把从总店拉来的一批带鱼和海蜇全卖光了,结果忘了买自己家做年夜饭的菜。除夕夜只能凑合:冲一碗酱油汤,打半斤黄酒,再称三两动物饼干,就着酒、听着屋外山风,读王伯祥选注的《史记选》。
后来恢复高考,我考上了杭州大学。我们班同学年龄跨度特别大,从1965届到1977届的都有,最大跟最小年龄差了18岁。我算年纪小的,个子也不高,又近视,还不爱戴眼镜,看不清黑板,所以干脆经常“自学”——平时不太去教室,老跑去黄龙洞(浙江图书馆)那边看书。
我每次都背一大包书去黄龙洞。那边松竹青翠,环境特别清静,我就坐那儿安安静静地看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我看的多是文学杂志,比如《当代》《收获》《十月》《雨花》《萌芽》等,还有北京大学、复旦大学的学报之类。有一次,著名文学评论家阎钢正好来黄龙洞。他注意我很久了,过来看了看我在读的书,又看到我胸前别着杭州大学的校徽,就主动跟我聊了起来。我们聊经典名著,也聊当时流行的小说,前后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,特别投缘。阎钢写了张纸条,让我带给杭大中文系的一位老师。我说:“我不是中文系的。”他一下就愣住了:“啊?那你是什么系的?”我说我是历史系的,他就把纸条又收了回去。后来,我一直想,也许他是有什么事,托我带话吧,说不定还想顺便帮我说几句好话呢。
我这人爱买书,家里书房、车棚到处都是书,堆得满地都是,几乎都没地方下脚。我在鄞州区政协的办公室也是一样。我家如果去评藏书家庭,自认为没问题,但就怕来验收时,还要整,这么想就算了。
我在文学里泡得很深,朋友们常说,我写史论文章、写序跋都挺有文采,读起来顺畅、好看。主要还是因为我书读得杂、读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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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宁波人物读深读透
我是慈城人,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鄞州,当了一段时间历史老师。后来又去鄞州方志办做编辑,再后来进了《鄞州日报》工作,最后到了鄞州区政协,主要做文史资料的编辑和研究。
一开始,我脑子里想的都是那种“宏大叙事”,写文章也多是写著名政治家、文学家的生平,或者十大农民起义这种大题目。可在鄞州待久了,我才越来越觉得,不管是宁波还是鄞州,这地方的历史文化底子真的太厚了。王应麟、吴文英、张可久、屠隆、赵文华、姜宸英、全祖望……这些人就像一颗颗亮闪闪的星星。有些人明明很重要,但在历史上的位置却一直没被摆到该有的高度上,我就开始把精力放到这些人物上,做更深入的研究。
比如宋词大家吴文英,我就特别惊讶:后世对他的评价居然能完全两极化。喜欢他的人,把他列进“宋词四大家”,说他是词坛巨擘;不喜欢他的人又骂得很狠,说他的词像“七宝楼台”,看着华丽、很炫目,可真要拆开来就支离破碎。王国维、胡适、游国恩这些人都给过差评,叶嘉莹却又为他翻案。近现代这100多年里,他名声和地位的起落变化之大,简直让人无法理解。就这个人,我前前后后花了35年,写了7万多字,参考了将近200种文献资料,把考证做得尽量细、尽量严。在不断积累、发掘史料的过程中,我也一直在跟踪、辨析与人物相关的新材料。
再比如舒亶,因为他是苏轼的对手,又参与了乌台诗案,千百年来一直被当成“无良文人”来看。但我觉得,他推动改革、反对苏轼,其实也有他的历史合理性。
还有赵文华,我把正史记载、民间传闻和地方文献放在一起对照着看,尽量把他那种“双面人生”呈现出来,让大家知道,这个在很多人眼里是“严嵩走狗”的人,在乡里反倒常被描绘成一位谦逊温和、慎独自好的君子。我的意思不是替谁洗白,而是尽量把材料摆出来,让读者更贴近历史真相,自己去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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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做地方文史的
这些年
我曾多次走进中央电视台中文国际频道,在《走遍中国》里解说宁波和鄞州文化;也参与策划过大型电视文献片《话说鄞州》。与此同时,我曾长期主编《鄞州文史》杂志,一年两期,每期大约40万到50万字。从组稿、改稿、编稿,到印刷、发行、发稿费,基本都是我一手包下来的。我自己也在这本杂志上发表过不少文章,但从来不拿一分钱稿费——就怕别人误会我办刊是为了给自己谋私利。这样坚持多年下来,《鄞州文史》慢慢凝聚起宁波地方上一批最精干的文史研究者。如今,这本刊物已经由杜建海先生接手主编。
如果说这30多年里最让我有成就感的,还是这5本书:《风流千古说慈城》《怅望千秋家国梦》《清初甬上诗社和诗人研究》《穿越历史的目光——戴松岳序跋书评选》和《万古江河故园心》。《风流千古说慈城》可说是第一部全面书写慈城的书,是我对家乡的献礼。而《怅望千秋家国梦》出版后,我大学同学、著名作家王旭烽跟我说,读抗清英雄事迹,读得“毛骨悚然”,读得忍不住“仰天长叹”!
是啊,往事终究会散,像烟一样淡去;可文字还在,就还能循着文字找到当年走过的路,找回那时的心绪。说到底,这5本书就是我在人生不同阶段一点点攒下来的心血结晶。40多年一门心思扑在文化上,笔耕不辍,如今回头再看,心里总是踏实的,也会觉得欣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