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秋季以来,风中便飘起了清甜的蔗香,像一封来自岁月的信,准时赴约。
2025年的第一根甘蔗,我依旧寻到了余姚老农的摊位前——农家屋前斜靠着一捆捆青皮甘蔗,根节外皮上,裹着新鲜的泥土。这是我童年熟悉的模样,抑或啃着这样的甘蔗方能嚼出童年的味道。
儿时放寒假,去慈溪长河阿姨家过年,最盼的便是屋后的那片甘蔗地。披着翠绿外衣的蔗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,又高又密的甘蔗田犹如魔法大森林。我趁着午后温暖,来到蔗地边,看姨爹砍甘蔗。阳光透过蔗叶落在他的身上,拿着砍刀的手与握着蔗秆的手,在斑驳的光影下一起一落,不一会儿他的脚边那些高瘦矮胖的甘蔗都躺了下来。
青绿色的甘蔗,像晾衣服的竹竿一样,一节一节,靠近根部,节越来越密。有些甘蔗站起来比我伸直了手还要高,调皮的我,拖把凳子与它们比高低。
姨爹将砍下的甘蔗,成捆背回家,塞进床底下。挑出一根最粗的,用力抽出来,扛上肩,大步朝屋前的小河边走,我和表弟们在他的屁股后紧追。我们未到河边,姨爹已将甘蔗洗干净了,一边往回走,一边将甘蔗搁在抬起的膝盖上“咔嚓、咔嚓”,甘蔗一分为几,顺手把中间最长的一截递给我,剩下的便是小表弟几个的了。
那时的我,拿到甘蔗便直接用牙齿撕开硬皮,一片一片“刨”下来,再横着一口咬下去。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,甘蔗汁顺着嘴角往下流,便伸出舌头不停地舔呀舔。嘎嘣脆,咬一口乳白色的蔗肉,汁水再次溢满我的口腔,长驱而下,一股清凉的汁水渗入我的心房,脆脆的、爽爽的、凉凉的、甜甜的……我总是吃得又急又猛,嘴角沾满了蔗渣,这时阿姨总会笑着用手轻轻擦去我嘴边的碎屑,叫姨爹再拉出一根粗壮的甘蔗,洗好后将中间最长的一截递给我:“慢些吃,管够。”我只顾嚼着满口的清甜,从未留意过,表弟们总是拿着那些“最难啃”的甘蔗根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中的长甘蔗。
直到现在我才知道,以前日子清苦,姨爹家的甘蔗,大多是挑到集市上换零钱补贴家用的,有的还要留着过年时待客,或作为春节时回宁波亲戚的礼物。表弟他们平日里哪里有机会吃甘蔗,只能掰些田埂边的玉米秆,剥去外皮,嚼着里面淡淡的清甜,权当是解馋的小零嘴。原来我习以为常的清甜,竟是他们藏在心底的期盼;我肆意挥霍的童年欢喜,背后是阿姨不动声色的疼爱,是表弟们默默的迁就。
如今阿姨、姨爹早已不在,那片甘蔗地也早已换了模样,可每当我咬下一口清甜的甘蔗,记忆便会瞬间翻涌。横着咬甘蔗时的野趣,那种“渐入佳境”越吃越甜的畅快感,还有翠绿甘蔗叶摇曳的身姿,田野间淡淡的清香,都随着蔗汁的清甜,一点点漫进心底。那些细碎的片段,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温柔,那些童年的天真与懵懂,都被蔗香妥帖收藏,岁岁年年,不曾褪色。
一根甘蔗,咬下去的是清甜,咽下去的是岁月,念着的是故人。余姚老农摊位上的甘蔗依旧清甜,只是再嚼起时,多了几分对旧时光的怀念,对阿姨、姨爹的思念,还有对童年最纯粹的眷恋——原来最动人的味道,从来都不止于舌尖的甜,更是藏在味道里的人,和那些再也回不去、却永远温暖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