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冬之季,逛街路过水果店,总能看到继橘子、柿子等时令水果亮相后,青色和紫色的甘蔗站在了门面的“C位”,像一排排挺拔的卫士。摊主握着锋利的砍刀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带着汁水的甘蔗段便落了下来,勾得人忍不住驻足观望。
我问摊主:“这个青皮甘蔗产自哪里?多少钱一根?”
他回答:“广东的,20元钱一根,好吃着哩!”
听着店主的话,我在心里底气十足地说了一句:“我家种的黄皮甘蔗才好吃哩。”
儿时帮父亲给甘蔗地担过水,但我从来没有亲手种过甘蔗,这甘蔗是怎么种出来的,我想试试。
去年清明刚过,趁着土壤墒情正好,我在院子前的菜园里翻出两垄地,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种起了甘蔗。特地从集市买来两根本地的“果蔗”品种,蔗芽饱满紧实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翻地时把土块整得细碎,再撒上草木灰拌腐熟的鸡粪。父亲说过,甘蔗是喜水喜肥的作物,底肥足了,后续才能长得茁壮;栽蔗时得隔半尺间距,露出芽头横放在地里,覆盖上一层薄土压实,再浇透定根水。
不久,一行行嫩绿的蔗苗从地里长了出来。我细心地松土、除草和施肥,心里想着甘蔗成熟时的样子。可是,蔗苗长出地面一个多月后,发现有些翠绿的叶片变得黯淡,有些甚至卷曲起来,正在疑惑,篱笆墙外路过的邻居大哥对我说:“有病虫害,要打药水了。”我赶紧上街买来农药,喷洒在甘蔗的叶面,又顺便将旁边的玉米地也喷洒了一遍。
甘蔗成长过程中,要有一两次培土,将垄沟掘宽掘深,把泥土覆盖在甘蔗的根部,这样垄沟既可以使甘蔗根部储存足够的水,又能防止甘蔗被台风刮倒。
去年出梅就遇上了罕见的持续高温,泥土被晒得开裂,甘蔗的叶片也渐渐打了蔫。我三天两头拎着水桶往菜园跑,井水浇下去,“滋滋”地冒着热气……那段日子,衣服总是被汗水浸透,可看着甘蔗重新挺起腰杆,抽出新叶,便觉得所有辛苦都是值得的。
浇水的间隙,总会回想起儿时跟父亲一起浇水的情形。那时候,家里的蔗田在小河东面,面积不大,浇水靠肩挑手拎。父亲挑着两只大木桶,我挑着两只小水桶,一前一后往河边走。河里的水清澈见底,可见到一群小白条游来游去。父亲走到河埠头的入水处,弯下腰将两只水桶先后往河里一按,舀满了水,然后腰一直,挑着水桶拾级而上。扁担压在肩头,脚步沉稳地往甘蔗地走,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流,浸湿了他后背的土布衫。
我学着父亲的样子舀水,可小水桶刚挑起来就晃悠,水洒了大半,走到甘蔗地只剩下小半桶了。父亲却不责怪,只是笑着把我的小水桶接过去,将水倒进垄沟,还说:“慢慢来,多挑几次就稳了。”
在最热的三伏天,挑水成了每天的必修课。父亲挑累了坐在一旁抽烟,看着地里的甘蔗,眼神里满是期盼:“甘蔗要勤浇水,多施肥,就像养孩子一样,得用心照料,才能长得好。”这些朴实的话语,随着河风飘远,却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底。
我种的甘蔗渐渐长高、长粗,叶片舒展着,在风中沙沙作响。长到四五节时,要剥甘蔗叶了。儿时剥过甘蔗叶,曾经割破脸、伤到手。因为甘蔗叶柄上细密的毛,扎到手背上,很难拔掉,只感到一阵阵刺痛。叶片也很锋利,不小心会割破脸。我穿着长袖衬衫,脚蹬高筒靴,全副武装钻进闷热的甘蔗地剥甘蔗叶,好在只有两垄甘蔗,不用花很大工夫,但手背还是被倒刺的毛毛扎了。
终于到了深秋甘蔗成熟的季节,我带着菜刀走进甘蔗地,选中一株粗壮的,握住根部用力一砍,“咔嚓”一声,甘蔗应声倒地。一株甘蔗,斩头去尾切成几段,和家人朋友一起分享。咬了一口,清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,带着阳光的暖意和泥土的芬芳,甜而不腻,清润爽口。妻子过去不太喜欢吃甘蔗,今年我种的甘蔗却已吃了二三根,还说:“要是女儿在身边,也可以尝尝你种的甘蔗。”
吃甘蔗,家乡有句俗语:“甘蔗老头甜,越老越新鲜。”这里说的“老头”,指的是甘蔗的根部。东晋画家顾恺之,有一个“倒吃甘蔗”的典故,每次吃甘蔗都是从梢部吃到根部,别人问他原因,他说:“渐入佳境。”看似只是一种简单的吃法,却蕴藏着深刻的人生哲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