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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7-02
星期四
当前报纸名称:海宁日报

又至端午

日期:06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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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011版:紫微山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■李力

其实端午的本源,与屈原无关。

它本是古人恶月驱疫的习俗,后又有祭龙祈安之意,比起专门纪念屈大夫的概念早了不知道多少个百年。可最终,这个节日在众多的历史名人里选中了屈原。何以如此?

究其根本,当是因为屈原尽忠爱国、独立不迁的人格力量,在无数文人志士心中激起了跨越千百年的共鸣。可以说,屈原选择了在端午沉江,端午则认同了屈原的理想。从此后,端午便增添了更多的人文色彩,尤其是当楚辞的瑰丽奇诡和龙舟竞渡激扬起的浪花共舞,星河愈明!

这怎能不令人神往,且欲同歌?

于是在这个节日定型的两千余年后,海宁盐官城里,滚滚钱塘江畔,另一位精神王者也来了。王国维,这位海宁子弟在二十八岁时,写了一篇名为《屈子文学之精神》的文章。此文独辟蹊径,跳出传统朴学框架,以极具开创性的视角,从精神、人格、文化根源解读文学,重新定位屈原。

这是中国近代最早融汇西方美学、哲学思想来观照楚辞的名篇。

在王国维看来,屈原是南北精神的融合体,“大诗歌之出,必须俟北方人之感情,与南方人之想象合而为一……斯即屈子其人也”。而屈原自称“廉贞”,也正是他最独特、最悲剧、最伟大的地方,“其廉固南方学者之所优为,其贞则其所不屑为,亦不能为者也”。意思就是说屈原用南方君子生来便擅长的洁身自好、清高坚贞,又扛起了北方士人的执着担当、以身殉道。

学术研究从来不是外在于生命的事情,王国维洞见屈原,恍若也预言了他自己的命运。当他所深爱的文化根基在时代洪流中沉没,他的精神支柱也随之坍塌。

在年时仅二十八的青年学者眼里,他那一刻最能窥见与屈原的共振点是“国身通一”——个人的人格、生命与家国之命运当融为一体。

王国维极欣赏屈原在苦难中坚守抗争,正是因为彼时的自己,也是“怀悲观之思,行积极之事”的理想主义者。那时的他正处在“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”中,自身也经历着“由南入北,进京任职”的人生转折,又积极创作着《人间词》,屈原于他的学术意义,更像是一种“自我体认”,就如同世人将屈子奉为端午节的精神图标一般。

评古实亦是述今,一篇短文,开启“以我观文”的现代批评先声,背后滚动的是一个时代关于文明存续与转化的深沉思考,是一位学者与一位先贤的精神对答。

端午节不仅是一个纪念日、欢歌节,更是一个民族用来标识“什么样的人值得被铭记”的寄托处。屈原在理想与现实断裂时,选择以壮烈补隙,王国维用《屈子之文学精神》揭示文化人格,恰为端午之灵魂作了最深沉的注脚!

1927年6月2日,农历五月初三,距离那年的端午还有两天。王国维离开清华园,雇车去了颐和园,在鱼藻轩前投湖自尽。遗书中有这样十六字:“五十之年,只欠一死。经此世变,义无再辱。”

王国维不需要用端午来纪念屈原,因为他自己,就活成了那个年代的屈原。

很久以前,我在王国维故居工作。那条通往王国维故居的小路很安静,由它再通往海塘的小路很曲折。有时行走其间,真的会有一种天地间茕茕孑立的错觉。

爬上故居的二楼,闭上眼静下心,只能听到远处江潮来时的轰鸣,却不见一丝水汽。其实一个一生静观文化深渊的人,他的故居就该是安静的。

少年的王国维在这里读书,少年的我在他的窗台下听潮。想象每一个在这座书卷潮声的城里长大的人,心中会被注入什么样的气魄?也许是潮水的不可阻挡,正如命运的一去不返;潮水退却后裸露的沙滩,又如文化本真烙印的大地。

学术可以抽丝剥茧,而人的心境对空,再度端阳,却是悄无情绪的。静观至此,或已成孤独。

这种孤独并非软弱。王国维与屈原都不愿在不属于自己的时代苟活,他们都是“抱北方之思想”的南方人——在坚持的路上,坚决走到了底。

端午节的核心精神是什么?表面是习俗,深层是一根穿越数千年的文化血脉:从屈原的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”,到王国维的“五十之年,只欠一死”;从楚辞里的香草美人,到人间词中的风骨纵横——这根血脉从未断裂。

国人把端午节给了屈原,而王国维,把屈原的精神坐标带进了另一个文化维度。

      (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