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邱海月
在我心中,对端午这个节日尤为期盼。家乡的端午节仪式感满满,除了餐桌上的粽子、黄鱼、灰鸭蛋、大蒜头外,插艾草、戴荷包等从不缺席。记得那时,母亲用五彩线亲手为我编的红绳,戴在手上的高兴劲,远超现在戴任何金银首饰的欢喜。
随着端午节临近,天气渐渐转热,各种蛇、虫也纷纷活跃起来。母亲担心我们被叮咬,便将提前采来的艾草晾干,再用各色花布缝成方寸大小的口袋——开口处穿一根活络抽绳,可松可紧,内装艾草和干花,这便是我们常说的荷包。戴在身上,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香气,都是为了“避五毒”。后来,我才真正明白“清明插柳,端午插艾”这句民谚的含义。
家乡还有一个更看重的习俗:端午节那天,小孩子都要穿上用黄色棉布缝制的、印满老虎、蛇、蜈蚣、青蛙等图案的衣裳,据说“能辟邪、不蛀夏”。因此,做裁缝的父亲就像搞突击,总要起早贪黑地赶制孩子们急需在端午日穿的“虎头”衣裳。
完成了诸多仪式后,春蚕茧子也换成了铜钿纳入囊中。光秃秃的桑枝,映衬着母亲那两条如老桑枝般的胳膊。她转身走向屋后的芦苇塘,塘里的芦叶已翠绿宽大,散发独特清香,一片“蒹葭苍苍”的盎然景象,成了端午最醒目的标志。
地里的豆儿也鼓了,鼓得像十月怀胎。母亲开始忙着准备裹粽子的食材:扳粽叶、采豆荚。我将乌黑的蚕豆眼轻轻一咬,用手指一捏,豆瓣立马从豆壳里蹦了出来。母亲淘好糯米,拿出蜜枣、白糖,蒸红豆、炒豆沙。所有食材备齐,她便开始表演拿手好戏——裹粽子。
见母亲把两张粽叶的边缘重叠,宽的那头卷成尖尖角,夹在食指与中指间形成漏斗状,放入糯米和馅料,再把余留的粽叶盖住糯米,“转弯抹角”地严实包裹出三角形平面,用线一绕一扎,一只粽子瞬间完成。豆瓣粽、豆沙粽,只只棱角分明,仿佛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。
我在一旁看得心痒,嚷嚷着也要动手裹粽子。母亲笑着说:“等你长大了教你,现在的你,小手指不过寸把长,还握不住这粽子,裹不好都成开口粽。”见我嘴巴嘟嘟不甘示弱,她便在我身后手把手地教,一次次大手捧小手,裹了又拆、拆了又裹,直到我掌握方法为止。这让我想起刚上学那段时光,我总依在母亲羽翼下,她用温暖的大手包着我的小手,握着笔在雪白的纸上一遍遍写画,仿佛在描绘我未来的样子。
放学路上,见到芦竹叶,我总会摘几片下来,用泥巴替代糯米包裹粽子。次数多了,熟能生巧。当我真的用糯米裹粽子时,也有模有样,只只相似,母亲为我竖起了大拇指。
母亲总说:“粽子只要扎得紧、焖得透,哪怕是素粽,粽叶的清香加上豆类自带的美味,咸的、甜的,吃起来软糯清香,十分满足。”
如今,生活水平提高了,超市里、网购的粽子琳琅满目。然而,每当粽叶飘香时,我总会想起母亲那双灵巧的手,以及她亲手为我们裹的粽子。那不仅仅是我儿时记忆中的美味,更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一种温情载体。
每年端午节,我总会像母亲当年那样裹好粽子。当我把这些用粽叶包裹的糯米分送给亲友时,总会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粽子要裹得紧,情意才能扎得牢。”孩子们围在灶台边学习裹粽子的模样,与四十多年前的我重叠在一起——原来粽子里包的不仅仅是糯米与红豆,更是一代代人指尖的温度。这些用青粽叶系起的礼物,就这样在亲友间传递着古老节日的滋味,也系住了我们对传统的温柔守望。
(作者系嘉兴市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