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虞梦丽
江南的端午，总浸在水汽里，裹在粽香中。而嘉兴的端午，因千年运河的流淌，更因红船初心的照耀，比别处多了几分醇厚的文脉与滚烫的信仰。
我的外婆家就住在运河边的老巷里，青石板路顺着河岸延伸，白墙黛瓦倒映水中。小时候，端午总从外婆泡粽叶、淘糯米开始。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格外灵巧，宽大箬叶三折两卷，填入糯米和红枣，棉线缠绕，棱角分明的粽子便成了形。我蹲在一旁帮忙，却总撒得满地米粒，外婆笑着捡起，一边讲运河边的旧事：旧时漕运繁忙，船民们漂泊水上，端午包粽子、挂艾草、赛龙舟，既祈求行船平安，也纪念屈原——这份民俗便顺着运河水，一代代传了下来。
端午前一日，外婆带我去运河边集市买艾草与菖蒲。满街青绿，香囊、五彩丝线琳琅满目。老人们说艾草驱邪，菖蒲似剑，挂上门楣护佑全家。总有老匠人坐在小马扎上缝制香囊，填着丁香、白芷、薄荷，香气清冽。我总缠着外婆买绣龙舟的香囊挂在胸前，走到哪里都带着端午独有的清香。
端午当天，运河两岸天未亮就聚满人，等着看龙舟赛。河面碧波荡漾，彩绘龙舟整装待发，鼓手精神抖擞，健儿们摩拳擦掌。号令一响，鼓声震天，龙舟如离弦之箭，桨手齐心协力，水花四溅，岸边的呐喊声此起彼伏。我挤在人群中紧拉外婆的手，看着龙舟劈波斩浪，忽然想起她讲过的一段往事：抗战时期嘉兴沦陷，运河两岸满目疮痍，那年端午再无龙舟竞渡，百姓们只偷偷包起粽子，把对家国的思念、对和平的期盼裹进粽叶。而就在这片运河相连的南湖之上，几十年前，一群革命先辈在小小红船上点燃了中国革命的星火。彼时的嘉兴，既是江南水乡，更是革命火种萌发之地——端午的家国情怀，与红船的初心使命，悄然相融。
龙舟赛后，我们沿着运河往南湖漫步。家家户户门前艾草菖蒲垂挂，粽香混着水汽飘满小城。行至南湖边，烟雨楼静静矗立，那艘红船在端午暖阳下格外庄严肃穆。百年前，同样水汽氤氲的时节，中共一大代表们从上海辗转来到嘉兴南湖，在这艘游船上庄严宣告中国共产党诞生。彼时的他们，或许也闻过江南粽香，心中装的却是救亡图存的家国大义——这份情怀，与端午所承载的爱国精神一脉相承。嘉兴的端午，从来不只是民俗狂欢，更是家国情怀的传承，是红色初心的坚守。运河水千年流淌，流不走刻在嘉兴人骨子里的赤子心；红船精神穿越风雨，始终照亮江南大地。
午后回到外婆家，揭开蒸锅，粽香满屋。剥开碧绿箬叶，软糯糯米裹着红枣，一口下去满是江南温柔，更藏着家国温情。外婆递过粽子，念叨：“吃了端午粽，才知家国重。咱们嘉兴人，守着运河，望着红船，日子再红火，也不能忘了根。”
看着窗外流淌的运河水，望着南湖上的红船，我读懂了嘉兴端午的深意——它是江南民俗的鲜活载体，是运河文化的生动延续，更是革命传统与民俗文化的完美交融。小小的粽子裹着烟火诗意，奔腾的龙舟载着美好期盼，静静的红船承载着不变的初心。
如今，每年端午我依旧循着运河回到老巷。外婆虽已不在，但仍有像她一样的老人包着粽子。时代在变，城市日新月异，运河两岸焕然一新，但粽香依旧浓郁，民俗依旧传承，红船精神依旧熠熠生辉。嘉兴因运河而兴，因红船而荣，因端午而有了更深厚的人文温度。运河文脉、端午民俗、革命信仰，凝聚在这一方天地里，化作嘉兴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自信与精神力量。
粽香袅袅，运河悠悠，红船巍巍。在嘉兴，在烟火民俗与红色记忆中，我触摸到了这座城市的灵魂——醉人的江南水乡，更是初心不改的红船起航地，在传统文化与革命精神的滋养下，生生不息，历久弥新。
（作者系海宁市作家协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