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高叶青
在黄湾农科站工作的朋友,从当地带回两个大西瓜,说是受欢迎的网红瓜,送给我们一起分享。
切开,皮薄瓤红,瓜果清香扑面而来,一口下去,脆甜多汁,满口都是夏天的味道。这甜,不是那种腻人的甜,是清冽的、带着晨露气息的甜。我连着啃了两块,忽然想起一位黄湾的同事来。
同事讲过,黄湾人的心中,都有着深深的种瓜情结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是往远处看的,像是穿过了办公室的墙壁,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,回到了那片瓜田里。
同事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。初中、高中阶段的暑假,别的孩子或许在玩耍,他经历的是管瓜、摘瓜、卖瓜。
从承包到户开始,村里的老百姓就搞起了多种经营。种过番茄、甘蔗、蔬菜,也种西瓜。
夏天刚开始,在一片碧绿的瓜田里,绿叶掩盖不住一个个冒出来的圆滚滚的大西瓜。同事的父亲用毛笔蘸上红漆,写上“1”“2”,来区分头批瓜、二批瓜。瓜田的尽头,他父亲搭建了一个茅草棚,放上了竹榻,每个晚上睡在瓜棚里。月亮高照,躺在竹榻上的父亲,摇着蒲扇,对着正读初中的儿子说:“农田里讨生活,总是辛苦,你啊,只能靠读书了。”初中那几年暑假,同事的体重只有八十斤。八十斤的少年,瘦得像一根瓜藤。
但是,农村苦出身的孩子,早早就学会了帮父母分担家务。一大片头批西瓜成熟了,那是最早上市的西瓜,得跟时间赛跑似的卖出去。同事和父亲便要各自骑着一辆自行车,装上一百来斤的西瓜,骑二三十公里路,到硖石去卖。
我试着想象那个画面:一个瘦弱的少年,天不亮就起身,他牢牢地抓住自行车把,父母把两筐西瓜绑在自行车后座上。车把是晃的,车身是沉的。他蹬一下,车子扭一下。二三十公里的路,不是柏油马路,是坑坑洼洼的乡间路。太阳升起来,毒辣辣地晒着,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,流进眼睛里,涩得睁不开。
他就那样一脚一脚地蹬,从黄湾蹬到硖石。
卖瓜的地方,在老海宁一中那边。两排梧桐树下,卖瓜的人一字排开,谁家的瓜好,谁家的秤足,全凭买瓜人的眼睛和手感。他守在瓜摊前,眼巴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行情好的时候,卖完能赶回家吃上晚饭。行情不好,天黑了还得骑着车往回赶。
同事说,记得那时,人民医院有宿舍楼就在边上,常有医院职工来买瓜,且一买就是一两筐。唯一的要求是,要送货上门。他与父亲便轮流帮着搬到人家家里。有几家人很客气,还给他们递水喝。还有一次,有一对中年夫妇要求把瓜送到四楼上。同事咬着牙,只能和父亲一点一点地搬,走了一趟又一趟。最后,父亲接过人家递过来的纸钞,累得话也说不出来,只摆了摆手,招他一起回家。他知道装进父亲口袋的一张张钱,是他后面的学费、生活费。
若干年后,就职人民医院的他,坐在办公室里同我说起了这些往事。
我问他,苦吗?
他笑了笑,说,那时候的人都这样。
我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黄湾人的心中都有着深深的种瓜情结。”现在我有点懂了。那情结,不只是一份对土地的感情,更是一段青春的印记。那些年,那些汗,那些烈日下的守候和奔走,都化作了黄湾人骨子里的坚韧和朴实,书写了他们那一代人的“平凡的世界”。
朋友带来的瓜,我和同事们一起吃完了。瓜很甜。
(作者系嘉兴市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