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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读《徐志摩传》

■骁毅

读韩石山先生的《徐志摩传》,心中会涌起“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”的感慨。在近世以降的文人世界中,无疑,海宁诗人徐志摩是优雅、率性的一位。

韩石山在《徐志摩传》中,采用别致的纪传体手法,围绕徐志摩短暂而丰富的一生,细加考究、多有新解。把重点放在对传主爱情生活,特别是跟才女陆小曼恋爱、婚姻过程的展开上,而不是对其创作经过的描述上。两人的结合,更多地偏于感性,这就必然种下了恶果,影响到他们后来的生活和感情。传主周围的许多人,也牵涉在他们二人的感情纠葛之中。还有徐志摩跟妻子张幼仪的关系以及顽固父亲的态度。“个案”的解剖,往往有着超越时空的意义。所以读这本书,不是读徐志摩个人的传记,而是读一代知识分子的传记,为我们了解徐志摩同时代的文坛旧事打开了一扇窗。

韩石山把散文笔法带到人物传记写作中。作者总是先提出一个话题,然后层层剥皮,悠悠道来,说完一个题目,再说下一个题目。语言简练而生动,并且不乏一种特有的俏皮。作者似喜用无主句,这也正是对话的一个特点。评,不是本书的任务,但作者常常能用一两句话,就把自己的价值观透露出来。说到传主跟胡适语言风格的不同,“那就是,胡适是没有说不清的道理,他是没有表达不清的感情。”比较上海《新月》杂志和新月书店,“较之书店,刊物少了些商业气息,多了些朋友的情分。”后边写徐志摩跟陆小曼的婚姻陷入泥淖,既不失客观立场,又略带感情色彩,使人在不露声色中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。

如果说以上特点非经认真阅读不易看出,那,这本书采用纪传体则是一翻开就能看到的。纪传体是中国古代史的基本写法,但从进入20世纪后就很少有人用过,给一个人物立传更是从来未有。韩石山采用这种写法,既是“复活”,也是创造。《徐志摩传》分三卷,即“家庭”“本传”和“交游”。前两卷是纵的叙述,后一卷是横的剖析,相当于一部人名辞典,凡跟传主有关者,悉数收入,将其关系梳理清楚。其好处不仅使人对传主的“社会关系”能够一目了然,较之一般学术著作附录的《人名索引》更方便,更重要的是在写人物“本传”时,无需旁顾,能一泻而下,酣畅淋漓。这也是本书中“本传”部分的特点。韩石山从难处求到新,求到变,值得称道。首用纪传体,更是一大贡献,仅此一点,我们就应认真阅读并牢记。

其实,百年文坛是一部苦难史。许多文人,无论是精神,还是肉体,都曾遭受重创。而在这样阴霾的天空中,很少有像徐志摩那样的“人间四月天”。也因为如此,人们津津乐道于徐志摩的爱情传奇。徐志摩是天生的情种,他有帅气的外表,他有富裕的家境,他有很高的学历,多年承受欧风美雨的熏陶。这些优越的条件,使他在人生路上游刃有余,率性而为,使他不但成为爱情的中心,也成为朋友的中心。

徐志摩一生虽然短暂,只活了35岁,可是他的交游之广,交游人物之优秀,在现代文人中估计是不多的。这些人物,都是彼时文化界的精英:王统照、方令孺、郁达夫、孙伏园、朱自清、刘海粟、杨振声、沈从文、陈西滢、徐悲鸿、梁实秋、梁启超……他与这些人物,身份或师或友,但几乎没有“死敌”,最多也就是争论过,但很少结下“死结”;关系或亲或疏,亲的可以托付大事,疏的也可以诚相待,绝不至于尔虞我诈、落井下石。他自身虽因飞机失事而遭横死,但一生阳光。陶孟和说:“他的生命是不断供给他的朋友们优美的印象与感觉。志摩的一生不是自我中心的取者,实在是十二分利他的与者。他追求人生的美,追求快乐,但是他到处显露他自己的美,造出快乐,供识者的欣赏与采用。他的礼貌、举止、态度、言语,无处不与人以快感,他是一切人的朋友,我们难以想象有人会作他的仇敌。不相洽的性格或者不能认识志摩性格的真价值,但是他春风的和煦,阳光的满照,凡是遇见他的,没有不觉得的。这便是他真正的魔力。”读过他的传记,你会认为这是知人之论。

徐志摩一进入文坛,就与胡适之共同开创了“新月派”,一个成为“新月派”的灵魂,一个成为“新月派”的领袖人物。他们都有留学欧美的经历。不能不说,共同的文化背景,铸就了他们相近的理念。他们行事风格亲和、优雅,注重个人的感受,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中,没有激烈的革命要求,这一点似乎与留学日本的文人区别较大,也是当时文坛争斗的焦点之所在。即以徐志摩而论,他活得潇洒自在,并不像大多数文人老成持重或者愤世嫉俗。他是青春的、游戏的、举重若轻的,无论是当日求学,还是后来工作,都不像是拼命的结果,却有非凡的成绩。而平素里,时常访友、会餐、谈情说爱,行事活泼而有趣。比如乘兴去访梁实秋,夜已深,见百叶窗灯光外露,为着吓梁实秋一跳,悄悄推门进去,没想到吓着了自己——惊起了在楼下沙发借宿的一对。他余兴未尽,转而访另一单身朋友,径自登楼,猛一拉亮电灯,又遭遇尴尬——其实并非单身。如此行事,可见他依旧具有少年性格。

徐志摩的一生,是与朋友交往共生的一生。怎样处理他与朋友的关系,是传记的关键所在。一般传记的写法是,从传主出生写起,以时间为经,以事件为纬,中规中矩地推进,直到生命的结束。如果这样的话,徐志摩一生的推进会因交际的广泛而显得滞重。全文主线分明,不至于枝蔓过多而显得臃肿庞杂;而所交游的这些人物与传主的关系,又能一目了然,线索清晰。这让《徐志摩传》显得轻灵而博雅,正好与徐志摩单纯而丰富的一生相合拍,可谓是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。

        (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