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王琳洁
在这个被倍速播放和算法推荐裹挟的喧嚣时代,电影《给阿嫲的情书》像是一碗文火慢炖的潮汕白粥,温润、绵长,带着旧时光里最本真的米香。
影片用严谨、克制、朴素的镜头语言,构筑了一种穿透银幕的真诚力量。故事从潮汕阿嫲叶淑柔的视角展开,她的丈夫郑木生早年为躲避抓壮丁被迫下南洋谋生,从此江海万里,一去不返。留下淑柔和三个孩子,靠着木生寄回的侨批(即银信合一的家书)度日。这些信件,是她前半生的支柱,也是后半生的回忆。
观影就像读诗,随着慢镜头的推移,观众的心也逐渐被抚平,让人想到木心的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,车,马,邮件都很慢,一生只够爱一个人”这样踏实又浪漫的怀旧感。在那个什么都很慢的时代,有人一等就是30年,有人给未曾谋面的人代写了18年的信,在无奈、误会、蹉跎中相互慰藉着、温润着过完了一生。打动观众的,或许就是这些藏在人性微光里的至纯至真。
从木生下南洋的那一刻开始,妻子淑柔的一生也跟着风雨飘摇,但心中的人在,心就是定的,日子就是真的。在制作橄榄菜,寨门前听溪水、听潮剧的日常中,熬过了一个女人的大半生,支撑她的是江海那头寄来的一封又一封家书。虽然旧时光赋予女人的是被动和依附,这是现实的无奈,却不是淑柔的认命。她没有活成哀怨的弱者,仅凭着“一生心意相通,相爱相惜”,在无数个黑夜里咽下了离别苦,在翘首期盼对方“安好与归期”的岁月里,独自生长出了坚韧与聪慧。
当淑柔收到误以为是丈夫在南洋重组家庭的“全家福”照片后,走过半生的她是平静的,是克制的,也是有尊严的。一个女人面对看似被抛弃的打击时,没有观众预想的歇斯底里和嚎啕大哭的质问与愤怒,她保留了自己的体面与尊严,放下照片重新捡起刺花继续干活。这种克制的电影处理方式,恰恰展现了叶淑柔作为那个时代传统女性的坚忍与骄傲,这是骨子里的“真”。
在南洋苦苦打拼的郑木生一生坎坷落魄,但始终坚持“做人要有底线”,在时代夹缝中生存,在异乡守望故土,也守望人性里的“真”。“江海万里,心中念你,便不觉遥远”,是他一生的执念与归期。可命运弄人,未能实现行船入夜与枕边之人并肩共赏,就在一次与歹徒搏斗的意外中不幸落水身亡。
此刻,观众读到淑柔的信中那句“七夕当夜,你衣锦归来,仍,是少年模样”时,泪崩。悲剧的是纸短情长,君问归期未有期。当谢南枝给木生烧纸,南枝哭了,观众哭了,哭的不只是“江海有岸,再无归期”的木生,更是人和人生与死之间的那道裂缝。
木生南,南生枝。同在南洋的谢南枝知恩图报,用善意的谎言模仿木生的口吻给远方的淑柔回信,这或许是中华民族精神中对“情义”的坚守。一句“暹罗没有春天,你就是我的春天”,让南枝给另一个女人写了长达十八年的信,此后一场温柔的欺骗变成了一场跨越山海的、两个生命惺惺相惜的羁绊。谢南枝克制的爱与守护,演绎出了超越爱情、超越血缘、跨越半个世纪的仁义。
影片最后,两个女人平静的见面刺破了岁月的韧度,所有的误会与苦难都被温柔地化解了。木棉花落,橄榄还青,这封假以丈夫的口吻写给阿嫲的情书,是中国人骨子里那份“情义”最本真的坚守:原来最动人的情书,是两位女性写给彼此的人生。
影片叙述平淡如水,却有一种穿透生命的真诚。或许是淑柔与木生之间字字含情、一诺千金的“家书”,或许是两位老人静水流深的“坚忍”,或是超越时代的“情义”,传递出一种“唯有真情最可贵”之感。这给了我们一些生存哲学: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靠努力可以去争取,唯独拥有一个有情有义的爱人或朋友,需要一些运气。或许,我们也该牢记影片开头阿嫲所说:“做人得有情有义,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。”
(作者系海宁市文联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