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张利荣
汽车在硖石至尖山的公路上奔驰，公路平坦宽阔，远处还有秀丽柔和的山峦。我经过金庸故里袁花，到黄湾的潮城英才之家，给在尖山新区开发创业的外地大学生讲“金庸的宏达之行”……
那是2008年9月16日。
桂香漫过海宁这座小城，也漫进了宏达校园。那是金庸先生最后一次返乡。八十多岁的他，西装革履，温和如江南秋水，缓步走进这所家乡的学校，走进我们的记忆深处……
消息像风，早早吹遍了校园。海州路南侧的宏达学校，彩旗、灯笼，披上了节日的盛装。校门敞开，校门口两侧是挥舞鲜花的少男少女。我们翘首期盼，等待那位笔下有万千江湖、心中藏海宁故乡的老人。金庸先生快速下车，在热烈的掌声中整了整笔挺的西服。他向我们走来，没有侠者的凌厉，只有长者的温润——面额方正，眉眼谦和。外套是银灰色西服，内着白色衬衫，系一条银色细蓝花的真丝领带，左手戴着金色腕表。笔挺的银灰色西裤，脚上着棕色的皮鞋，精神、儒雅。
宏达学校的门厅上方悬挂着一条醒目的横幅：金庸爷爷与我们相聚宏达。门厅下的台阶上，是早已列队等候多时的宏达师生。金庸先生快步走来，向大家挥手致意。随后，在首排中间就座，十指交叉倚放在膝盖上，笑容里带着久别故乡的暖意。
在门厅下长长的签字桌前，金庸先生看到宽大的签字条幅上有“我们与金庸爷爷相聚宏达”的字样。他马上打开签字笔帽，风趣地说：“我有那么老吗？我要把‘爷爷’这两个字划掉。”随后在条幅上写下三行字：“金庸到此，爷爷不敢当，是你们大师兄！”这一句话，瞬间拉近了距离，江湖的传奇，化为眼前的亲切。旁边围观的师生情不自禁地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和会心的笑声。
海宁其他中小学的人也闻讯而来看金庸先生。金庸先生微笑着与他们打招呼，并与他们合影。合影后，金庸先生在道路两侧鲜花与掌声的欢迎下，健步走向报告厅。他一边走，一边与在教学楼窗口眺望他的同学挥手致意。
“大师兄好！欢迎大师兄！”同学们高呼。
“小师弟们好！同学们好！”金庸先生频频回应。
宏达校园里回荡着一片亲切热烈的问候声。
红地毯在秋阳下一片吉祥喜庆，金庸先生沿着红地毯健步走上二楼的报告厅。
在报告厅的门厅里，金庸先生看到了他以前题写的“海宁宏达实验学校”匾额，非常高兴，挥手招呼宏达教育集团董事长和宏达学校校长在匾额前合影留念。
走进新月文学社的活动室，我向金庸先生汇报了新月文学的发展情况。金庸先生听了非常高兴，说：“你们传承新月文化，很好！徐志摩还是我表哥呢。”新月文学社的学生华嘉浩送给金庸先生一本书，是自己16万字的长篇武侠小说《傲世双雄》。金庸先生兴致勃勃地翻阅起来，说：“你好厉害！小小年纪就出版了长篇武侠小说。”另一位朱同学送上了一方篆刻作品，精美的礼盒上工工整整地写着“献给敬爱的金庸爷爷”。新月文学社的代表还专门采访了金庸先生。金庸先生热情地为学生在《书剑恩仇录》《射雕英雄传》《鹿鼎记》等书上签字……
笔墨落在纸上，是“新月文化”四个字。笔锋沉稳，风骨蕴藉，像他笔下的江湖，有柔情，更有底气。他为宏达题词：“宏道宏文，达德达才”。八字箴言，是期许，也是嘱托——愿家乡学子，文道并进，德才兼修。
那日的阳光，透过桂树枝叶，洒在先生身上，也洒在我们心上。他讲起童年在袁花的时光，讲起桑园、潮声、老街，语气里是化不开的乡情。他说，故乡是根，文字是路，侠气是心。没有豪言壮语，却让我们懂得，真正的侠，从不是刀剑纵横，而是心怀家国、情系桑梓，是落笔有温度，行事有担当。
先生离去后，桂香依旧，校园里的梧桐又绿了几度春秋。如今我们再读他的书，再走他走过的路，总能想起那个秋天，想起他温和的笑容、谦逊的话语、深情的目光。他笔下的江湖很远，远在字里行间；他来过的宏达很近，近在草木之间、笔墨之间、我们的记忆之间。
风过宏达，仿佛仍能听见先生的话语，看见他温润的身影。大师虽远，侠气长存；笔墨有尽，乡情不朽。那段宏达之行，是金庸先生留给故乡的温柔印记，也是我们心中，永远明亮的江湖月光。
（作者系海宁市作家协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