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在乡下,家家都在茶灶上炖水,用茶壶泡茶。口渴了,提起茶壶往茶盏里一倒,便咕咚咕咚喝下去。茶盏是瓷的,比饭碗稍小,样式朴素,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茶器。只有那些嗜茶多年、茶瘾深重的老茶客,才会捧一只白瓷杯,或握一把小紫砂壶,静坐闲庭,慢慢细品。
村里有位黄姓爷爷,早年去上海做鱼货生意,是乡里少见的见过世面的人。我记事时,他已年老,胡子头发都白了,早不下地劳作,终日只守着一件事:吃茶。
每日天光微亮,他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引燃小茶灶。灶边摆着一张旧木桌,人往桌边一坐,慢悠悠地炖水、吃茶、抽旱烟,一待便是大半天。听闻他年轻时吃茶十分讲究,向来只品名茶。后来岁月流转,家境日渐清苦,乡间寻常人家连温饱都勉力支撑,名茶便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他却并不固执,坦然放下,从此天天改饮本地粗茶。可刻入骨子里的茶瘾,半分也未曾消减。
黄爷爷吃茶,模样十分特别,乡里人俗称“吃吊茶”。刚沏好的茶汤滚烫灼唇,他既不张口吹凉,也不静置等候,只将嘴唇轻轻凑近杯口,隔着一点距离,“嘶——”地一嗦,滚烫的热流顺着气流悬空滑入喉间。他轻抿嘴唇,细细咂摸余味,眉眼舒展,一身悠然惬意。茶汤经这隔空一“吊”,褪去灼人的火气,粗茶自带的涩味也消散殆尽。半生颠簸,世事浮沉,都在这从容一嗦里,慢慢归于平静。
老一辈人吃茶,最认一样东西:天落水。
那时家家户户都有一只紫铜茶罐,常年被灶火熏烤,通体乌黑,壶嘴细长。闲来无事,或是邻里亲朋相聚,便将茶罐稳稳搁在茶灶上,添上干爽的桑条硬柴,文火慢慢煨炖。起初四下寂然,待水汽升腾,罐内便响起簌簌轻响,好似春蚕细嚼青叶。水彻底炖透,壶嘴便嘘嘘作响,白汽袅袅升腾,满屋子都浸着温润的水汽。此时捏一撮粗茶放入茶盏,沸水高高冲下,清雅的茶香便悠悠四散开来。
想要存下这天落水,旧时乡下人家,天井里总要安放一口陶缸。缸口宽阔,缸腹圆鼓,敦实厚重。缸壁粗朴老旧,常年受潮的缸底,常会沁出浅浅绿苔,生出几丛蕨草。嫩叶青软,贴地舒展,为灰旧的陶缸添了一抹鲜活生机。檐下常设一截毛竹水槽,长年被檐水冲刷打磨,表层温润乌亮,如同裹了一层老釉。每逢落雨,雨点噼啪敲打着青瓦,在瓦面跳跃滚动,顺着层层瓦沟汇作水流,淌进檐沟,再沿竹槽缓缓滑落,叮咚有声,坠入缸中,漾开圈圈细碎水纹。
从天而降的天落水,本就澄澈明净、一尘不染。盛在粗陶缸中静置沉淀,历经日夜涵养,水质愈发绵软温润。用它在茶灶上炖水泡茶,入口清甘,带着一缕天然清韵,这是寻常井水、自来水,永远泡不出的本真滋味。
后来,乡间取水的光景悄然变了模样。农家掘井汲水,继而桶装水入户,再到户户通上自来水,龙头轻拧,清水便汩汩自来。日子愈发便利,曾被乡人珍视的天落水,也就慢慢被人淡忘。那些陪伴几代人烟火日常的老陶缸,渐渐成了无用的旧物,零零散散弃于墙根角落,静静被岁月尘封。
如今,家家吃茶用桶装水,炖水的器具花样翻新,旧时灶屋里的老茶灶、紫铜茶罐,早已杳无踪迹。取水愈发便捷,那一口清润甘美的天落水,终究伴着旧日时光缓缓远去。瓦上雨声依旧淅沥,只是世间再无那样一缸静水,藏着清风,藏着闲静,也藏着旧时乡间最质朴的清宁。
■姚文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