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徐新民
海宁众多的名胜吸引着历代文人墨客挥毫泼墨,他们大多以“十景”“八景”为名给这些名胜题赋咏诗。
载于《海宁州志稿》的名胜题咏就有:海昌八景(明·苏平)、苏溪八景(明·吴本泰)、硖川前十二景(明·周敬)、硖川后十二景(明·徐莹)、花溪十景(清·陆素生)、渟溪十景(清·管庭芬、管鸿词)、小桐溪十景(清·陈鳣)、小桐溪八景(清·吴敦)、修川十景(清·倪祖喜)等。
2007年,海宁由市旅游部门组织、市民参与和专家评议选定“海宁十景”(天下奇观、宰相府第、庙宫迷踪、观潮胜地、华彩皮都、紫薇揽秀、智标晨旭、诗楼新月、静安精舍、路仲探幽)。这些“景”全都配有相应诗文,是海宁文化史上一笔珍贵的遗产。
景因诗传
海宁的“景”与“诗”始终存在着奇妙的时空对话。明代周敬笔下的“硖川前十二景”,如今多半已难觅踪迹,可“紫薇春晓”的烂漫、“剑石寒潭”的清幽,却在“盥漱分淙流,林鸦散初去”的诗句中获得永生。
那些被岁月掩埋的亭台楼阁、烟霞溪泉,因为这些题咏而从未真正离开。就像“鳣堂八景”中的“朱藤诗屋”,早已湮没在桑林稻田间,但周思兼“西窗桐雨”中“深夜故人到,西窗同短檠。潇潇窗外雨,一叶一秋声”的意境,却能让每个读到的人眼前浮现出雨滴敲打梧桐、诗人临窗凝思的画面。明代诗人苏平笔下“长安晓钟”的余韵早已消散在历史尘埃中,但“万户千门曙色深,钟声隐隐出前林”的诗句,依然能让人心生向往。这便是题咏的魔力——它能将消逝的景致凝固成永恒的文字风景,让后世得以透过笔墨重构失落的胜境。
这种文字对实景的超越,在“花溪十景”中体现得尤为动人。陆素生笔下的“龙头烟雨”,用“掩冉山疑鳞隐露,微茫人在画虚无”的朦胧笔触,将烟雨笼罩的山景描绘成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当后人在相同的地点眺望,即便山峦的轮廓已有所不同,却能透过诗句与六百年前的诗人共享同一份烟雨迷蒙的心境。
清代管庭芬在《渟溪十景》中写下“小桥流水”时,恐怕未曾想到,这句朴素的题咏会成为后世修复古桥的依据。“小桥横跨水平堤,桑柘阴中戴胜啼”,短短十四字不仅勾勒出景物形态,更精确到桑柘的浓荫、戴胜鸟的啼鸣。这种“以诗证史”“以诗造景”的传承,让海宁的名胜在消失与重生中完成了一次轮回。正如陈从周先生所言:“旧园修复,首究园史”,而那些题咏便是最生动的园史注脚。
“海宁十景”同样延续着这种“景因诗传”的传统。“智标晨旭”中,智标塔历经沧桑经重修后傲然矗立,“古塔耸云端,晨旭照塔尖”的诗句,让这座古塔在晨光中的挺拔身姿永久定格;“路仲探幽”里,古镇的街巷老屋藏着岁月痕迹,“古镇隐深闺,岁月掩风尘”的描绘,勾起人们对其往昔风貌的无限遐想。这些新的题咏,让新时期的海宁胜景在文字中获得了持久的生命力。
情景交融
海宁的文人似乎格外擅长将眼前景化作心中情,当吴本泰看到“古桧秋阴”,提笔写下“曾闻双桧化双龙,雷雨沧江掣电空”时,他写的哪里只是两棵老桧树?那分明是一个文人面对岁月沧桑时的敬畏之情。题咏的妙处,正在于它能将自然景致转化为情感载体。
明代闺秀徐莹的《硖川后十二景》,堪称女性视角下的海宁风物志。“广福探梅”中藏着早春寻幽的欣喜,“菊庄秋色”里透着对时序更迭的坦然。这位才女没有像男性文人那样追求宏大叙事,而是在“山亭鸟语”“石泾观鱼”的细微处,捕捉着自然与心灵的共鸣。“明湖潋滟镜奁开,鳌柱撑波影不摧”,在描绘鹃湖塔影时,她既见湖水之清澈,更含女子揽镜自照的脉脉温情——这般细腻的观察,让海宁的景致多了一层柔美的光晕。
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些将乡愁融入景致的诗句。陆素生写“花溪十景”,在“徐墓斜晖”中藏着对乡贤的追思;管庭芬题“渟溪渔唱”,在“渔歌绕岸”的意象里,寄寓着对故土的眷恋。当后人读到“短跨低桥水石俱,绿阴深处晚晴初”时,看到的不仅是小桥流水的景致,更是一个文人面对家园时的乡愁情愫。这种情感的注入,让海宁的名胜超越了地理界限,成为游子心中的精神原乡。
“海宁十景”的题咏,也饱含着浓厚的情感。“诗楼新月”中,徐志摩旧居承载着人们对诗人的怀念,“诗楼沐新月,文气绕庭轩”的诗句,将这份缅怀与诗意交融;“静安精舍”中“精舍蕴静安,书香溢满园”的描绘,寄托着对王国维这位学术大师的敬仰,尽显对其学问与风范的尊崇。这些题咏,让新时期的景点与人们的情感紧密相连。
诗以景传
崔颢的《黄鹤楼》让一座楼、一首诗名垂千古,海宁的文人在题咏名胜时,同样在书写着“诗以景传”的传奇。
海宁的“潮”,无疑是最富传奇色彩的文化符号。苏平的“沧海寒潮”为这道自然奇观定下了文学基调:“鲸波吼夜千兵合,雪浪翻空万马奔。”这首诗让海宁潮从地方性景观升华为民族精神的象征。而新时期“天下奇观”的题咏“怒涛卷地来,奔腾势若雷。一线横江起,震撼九霄外”,则延续了这种对潮之壮阔的赞美,让海宁潮的文化影响力持续扩大。
苏平“海昌八景”之“双庙夕阳”中,“羯胡流毒害忠良,血食千年重海昌。百战报君全节死,孤军抗敌守城亡。”诗人缅怀张巡、许远死义睢阳,为海宁增添了悲壮厚重的历史底蕴。而“西寺烟钟”在周敬笔下是“钟声穿雾出林杪”的空灵,“福院晨钟”在陈鳣诗中是“晓钟破云色”的肃穆,“戒坛梵唱”在《西郊八咏》经声与涛声相和的禅意,更成为文人安放心灵的精神空间。当“空林梵呗”遇上“隔水渔歌”,当“经阁观潮”撞见“桑畦晚菘”,出世与入世的哲学思考,便在这些题咏中悄然流淌。
徐志摩旧居的“诗楼新月”,王国维故居的“静安精舍”,皮革城的“华彩皮都”列入“海宁十景”,为海宁的题咏传统增添了现代注脚。在这里,我们看到题咏的形式在变——从古典诗词到现代新诗,但内核未变:都是文人用笔墨为故土赋能。正如王国维与徐志摩,本身就成了海宁最知名的“题咏”,他们的学术精神与家乡的山水一样,滋养着后世学子。这些题咏让这些景点乃至名人凭借文字得以广泛传播,实现了“诗以景传”。
笔墨长存
站在智标塔的顶层俯瞰海宁,眼前的景象与周敬笔下的“智塔穿霄”那份“塔势摩云”的壮阔感是相同的。这便是题咏的力量——它能将某种精神气质注入名胜的血脉。
海宁名胜的题咏传统,暗含着中国人“天人合一”的哲学智慧。当管庭芬写下“小桥流水”,他不仅描绘了“两岸野泉清入耳,看流花片入幽溪”的景致,更构建了“小桥-流水-人家”的生活理想;当倪祖喜题“修川十景”,在“双桥玩月”的意象中,寄托的是“天人共婵娟”的美好愿景。这些题咏让自然景观不再是孤立的存在,而是与人类生活、精神世界紧密相连的有机整体。葛楙萱“苏溪十景”中“苏堤春鸟”“林表淡宿烟,蔚翳团春碧”的景观,正是对这种生活哲学的当代诠释——当代人们在鸟鸣柳绿中,依然能读懂古人“柳岸春浓”的生活情趣。
新时期“海宁十景”的题咏也体现着这种哲学智慧。“紫薇揽秀”的“西山藏秀色,紫薇绽芬芳”,将西山的自然之美与紫薇的绽放相融合,展现出人与自然的和谐;“华彩皮都”的“皮都气象新,华彩映星辰”,既描绘了皮革城的繁华,也暗含着现代商业与城市发展的协调发展。
题咏还是文化传承的隐形桥梁。硖石的“紫薇春晓”从明代的诗卷连接起今天的“紫薇揽秀”,“长安晓钟”的意象化作长安市民心头的一种念想,“沧江晚渡”的意境融入现代渡口的设计。“海宁十景”中“庙宫迷踪”的“庙宫隐翠丛,画栋接苍穹”,让人们在游览中感受海神庙的历史文化;“路仲探幽”的“街巷藏幽趣,民风朴且真”,吸引着人们去探寻古镇的文化底蕴。这些景点与题咏,成为传承海宁文化的新载体——这些都不是简单的复制,而是题咏精神的创造性转化。当孩子们在重建的“无垢书台”前诵读周敬的诗句,当游客在“鹃湖塔影”边对照徐莹的诗稿,文化的血脉便在这种互动中悄然延续。
题咏让海宁超越了地理概念,成为一个兼具自然之美与人文之韵的文化符号。当人们提到海宁,想到的不仅是钱塘江大潮,更是那些与潮声相伴的诗句。就像崔颢的诗定义了黄鹤楼,海宁名胜的题咏也定义了这座城市的精神气质——既有“怒涛拍岸”的豪迈,又有“小桥流水”的温婉,既有“三闸怒涛”的体验感,又有“梅圃晚风”的诗意。
历代文人用笔墨为这片土地写下注脚,而海宁的山水又以它的灵秀,滋养着这些笔墨。那些消失的景致会以新的形式重生,那些不变的情感会在新的笔墨中延续——在这片土地上,自然与人文的和鸣,永远是最动人的乐章。
(作者系中国纪录片学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