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高叶青
今早,是被窗外的雨落醒的。
立在窗前,看院中小池里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。这样的清晨,本该是慵懒而安静的。
车库电动门的声音响起,突兀地划破了这份宁静。我跑下楼,见他脱下雨披。电瓶车车把上挂着几个塑料袋,正往下滴水。
“下这么大的雨,怎么又骑电瓶车出去了?”
“喏,买了野生的河虾、鲫鱼,去晚了会被抢光的。”父亲咧嘴一笑,雨珠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,他却浑然不觉,倒有几分得意。
“屡教不改、屡禁不止。”我嘟囔着,看他微微佝偻的背影,心里堵着什么。
“来吃早饭了。”厨房里母亲的一句话,打断了我即将倾倒而出的怨话。
周末的早餐很丰盛。我一边享用着,一边又习惯性地进入训导模式。禁止父亲骑电瓶车的话题又提起——然,又一次不了了之。
他低头喝粥,不看我。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眼神对峙中,谁也不让谁。
人到中年,最怕突然接到父母的来电。划开电话的那一瞬间,心都是颤的。
几个月前那个令人心惊的电话,是110打来的。
父亲摔在了开电瓶车去超市的路上。我还算冷静,问人怎么样,是否清醒。挂了电话便冲向急诊室。与此同时,社区的主任也在微信上发了我父亲受伤的照片——老人家躺在地上,额头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,血渗出来。
当时,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“急啥,就交给我们,听我们来安排。”我的心急火燎与茫然无措入了医生的眼,她一句话定了我的心神。
急诊、检查、住院,忙慌的一天,我一直在重申我的一个决定:老爸的禁车令。
医生甚至充当了我的说客——医生说的话,总要听的吧。他们反复同老爷子说,七十岁以后,电瓶车是不能再骑了,特别是有高血压且听力也不好的情况下。父亲听了,当面没反对。
隔了几天,头缠着纱布的父亲在病房里忽然问我:“那天,我摔在路边的电瓶车呢?”
“扔了啊,以后都不开了,还要来干吗。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病床上的父亲脱口而出:“猪头三。”
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两秒。随后,病房里其他病人、家属都爆发出了笑声。那穿着笔挺的工作服、仰着头的我,不过是个挨父亲训的小丫头。
我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就热了。
印象中,父亲从没对我说过很重的话。只会默默地做,默默地付出。
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父亲蹬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。我双手扶着车把,坐在自行车的三角架上。“叮铃叮铃”的美妙铃声里,我上学、放学、去外婆家……风从耳边吹过去,父亲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。他给了我一个快乐的童年。
后来,父亲的身影出现在火车站的站台,目送我外出求学,又迎接我回来。
好些个凌晨五点,我坐在父亲摩托车的后座上,靠着他的背,去皮革城站倒车去杭州上学。车还没来,冷风里,我催促父亲先回。他站在摩托车边,嘴里一再说着“好”,脚步却没移动分毫。
如今,年迈的父亲,开着电瓶车,日日“买汰烧”,负责我们全家的胃。还会偷偷塞给我零花钱,依旧把我宠成那个“饭来张口、衣来伸手”的孩子。
父亲和他的车子,承载了无数他给予我的爱与安全感。那些年,是他载着我,风里雨里,从童年到少年,从少年到青年。而现在,我狠心地成了要禁止他骑车的人。
好话、狠话说了一遍又一遍,固执的父亲却拒不执行。
有时想想,他一定也很伤心。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宝贝,怎么成了跟他对着干的人?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父亲已经吃完早饭,起身去收拾碗筷。我看见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他脱下雨披的样子——湿透的头发,得意的笑,还有车把上晃晃荡荡的塑料袋。
那里面装的,是要烧给我吃的河虾、鲫鱼。这些是我已经长大了却依然被他捧在手心的证据。
我放下筷子,走了过去。“爸,明天我开车带你去买菜。”
他顿了顿,没回头,只是轻轻地辩解说:“我能行的。”
雨声淅沥,满院清凉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岁月的样子。他载我长大,我陪他变老。禁车令还在,固执还在,但爱也一样在。
(作者系嘉兴市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