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徐卉婷
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早，心情也很好。“一起喝杯咖啡吧。”他低着头，专心致志地搅拌着咖啡。
“268、269……”我在踢毽子，已经连续踢了快300个了，毽子暂时没有要掉下来的意思。明天就是学校“踢毽子大王”决赛的日子，去年这个称号是我的，今年我想蝉联。
“这杯给你，趁热喝。”父亲把一杯搅拌好的咖啡放在杯碟上。杯子和杯碟是一套的，是我们家最像模像样的一套杯具，平时放在食品柜里当装饰。
“315、316……”去年我一口气踢了689个。其他组的选手毽子都落地了，裁判老师已经收拾好凳子准备回教室了，临走的时候，他们发现竟然有人还在踢。
父亲开始做第二杯咖啡。他舀了一勺咖啡、两勺伴侣，又用两根手指夹起两颗方糖，多糖多奶，我喜甜食就是随了他。
“357、358……”大家发现竟然还有人在踢之后就全都围拢过来。本来只有两位裁判老师在给我数数，这下好了，数数变成了集体朗诵，声调还会随着我的动作抑扬顿挫。我一脚踢重了，毽子往前方飞去，朗诵的声音便拔高了八度，下一脚略往回一勾，把毽子救了回来，声调又回调八度。
父亲在搅拌第二杯咖啡了，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声音，与毽子落在我棉鞋上“哒哒”的声响此起彼伏。“你快好了没，凉了不好喝。”他开始催促我。
“等它掉了就好。”我敛声屏气地答道，就像我每次问父亲什么时候带我去公园，他都说等这趟出差回来就去。我嘴上说着“等它掉了”，其实我一点不想让它掉。
“你这么喜欢喝咖啡吗？三天两头往小姑妈家跑。”父亲坐在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面前，耐心等着毽子落地。
是的，那一年咖啡还是稀罕物，一般家里不会有。小姑妈结婚的时候新房子里买了一套，一瓶咖啡、一瓶伴侣、一盒方糖，这样完整的一套更是难得。我就老爱往她家跑。
小姑妈的新房子在毛竹山下，去新房子要穿过一条阴暗逼仄的弄堂，两边是发了霉的石灰墙，还会路过一间只有半个屋顶的破房子。破房子里住着一个瘸了腿、胡子和头发一样长的男人，大家叫他“跷脚海海”。“跷脚海海”在破房子里发脾气、摔东西的声音常常震得半个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他甚至会突然把头从烂木头窗框里伸出来，路过的小孩没有一个不被吓哭的。即便这样，为了喝咖啡，我还是老爱往小姑妈家跑。
父亲不提这个倒还好，他一提我就晃了神，脚上的毽子立马横着飞了出去。
眼见毽子就要落地，父亲端起杯碟，朝我递过来。
我一个大跨步向前，脚尖堪堪够着，毽子高高飞起，我又有了充裕的调整时间。毽子掠过墙上金灿灿的“踢毽子大王”奖状，稳稳地落回到我的棉鞋上。
“512、513……”我大声数出来，示意父亲还没结束。父亲重新把咖啡放回食品柜上。
咖啡的香味已经浸漫了整间屋子，比香味散得更快的是冬天里的热气。原本被水汽模糊了的父亲的脸变得清晰，他笑眯眯的，像去年比赛时那位慈祥的裁判长一样，耐心十足地等我创造出一个新纪录。
“578、579……”踢毽子跟人生一样，每跨过一个危机四伏的坎，又能顺当很久。我萌生一丝歉意，为刚刚的虚晃一枪。
“爸，你下次买，记得要多配一瓶伴侣、两盒方糖。”我找话跟他聊天。
“那伴侣和糖多出来了呢？还是凑不好。”父亲答道。
“也对，还是凑不好，597、598……呀！”大概是对我一心两用的惩罚，没聊两句，毽子上的垫片碰到了我棉鞋的金属拉练，毽子以一个猝不及防的角度和速度飞了出去，我挽救不及。
“咚”一声，毽子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其中一杯咖啡，咖啡液溅得到处都是，父亲也挽救不及。
我俩谁也没想到毽子会在“598”这个数字上戛然而止，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戛然而止。
我的记忆到这里便结束了，剩下的那杯咖啡后来是怎么处理的，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，但我确定，那天晚上我没能和父亲一起坐下来喝杯咖啡。
那以后，父亲又开始忙得不见身影，我也很快去了市区读初中，我和父亲喝咖啡的时间就再也凑不好了，就跟咖啡、伴侣、方糖一样，不是这个多了，就是那个少了。
如今，父亲注重养生，连喝茶也只喝绿茶。我虽然每天都喝咖啡，但大多为了提振精神，没有了那种冒险穿越山脚下的弄堂也非喝不可的迫切。
总之，我可能错过了这辈子唯一一次跟父亲坐下来喝杯咖啡的机会，在我12岁那年，为了一个“踢毽子大王”的虚名。
（作者系嘉兴市作家协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