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徐新民
今年5月19日,是海宁籍中国科学院院士、机械工程学家沈鸿诞辰120周年的日子。这位从海宁走出去的大国工匠,用毕生心血诠释了“无限忠诚”的深刻内涵。他主持研制的万吨水压机,主编的《机械工程手册》,不仅创造了中国工业史上的奇迹,更铸就了一座精神丰碑。今天,让我们一起走进这位大国工匠传奇的一生。
早早辍学 自学成才
1906年5月19日,沈鸿出生于海宁硖石。他7岁那年,父亲因病离世。贫寒的家境让沈鸿仅仅在小学读了4年半书后,便辍学了。
13岁,沈鸿到上海虹口区协泰新布店当学徒。初入布店,扫地、擦桌、送货,每一项都考验着这个少年的毅力。但沈鸿心中,对知识的渴望如同火焰,从未熄灭。
夜晚,布店的伙计们结束一天的忙碌,进入梦乡。沈鸿却悄悄点亮一盏小灯,翻开从夜校带回来的英文和古文书,如饥似渴地学习着。他用微薄的工资攒钱购买《辞源》《数学大辞典》等书籍,反复翻阅。
布店里的杂活,在沈鸿眼中也是学习的机会。装修电灯、修理门锁、磨剪刀,这些原本请外面工人做的活,他总是边看边琢磨。没多久,便全部熟练掌握。为了研究机械原理,他买了一块廉价怀表,一次次拆解、组装,直到怀表报废。
布店对门的柴油机厂,是沈鸿的另一个“课堂”。只要有空闲,他就会跑去看工人装配机器,眼睛盯着操作流程,心中默想着其中的原理。回到布店后,他又翻开《机械学》,对照着白天看到的场景深入学习。那颗自学的种子,在苦难的土壤中顽强地生根发芽。
创业之路 打破垄断
1931年,25岁的沈鸿凭借着在布店积累的知识和经验,与几个亲友同事集资,开办了上海利用五金厂。他选择制造弹子锁作为创业的起点,这并非偶然。在布店时,他就对进口弹子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买来几把反复拆解研究,终于摸清了其中的窍门。
创业初期,困难重重。资金紧张、设备简陋,但沈鸿没有退缩。他设计制造了一套做锁的小型机器,带领工人们日夜赶工,成功生产出第一批“利用牌”弹子锁。然而,想要在上海竞争激烈的市场中站稳脚跟,谈何容易。当时的上海洋锁市场,几乎被美国Yele公司垄断。“利用牌”锁面临着巨大的挑战。
沈鸿深知,只有不断提高产品质量,才能与洋锁竞争。他严格把控每一道生产工序,对锁的材质、结构进行反复改进。在他的努力下,“利用牌”锁凭借着优良的品质,逐渐赢得了市场的认可。与美国Yele公司的“斗争”中,沈鸿带领团队不断创新营销方式,拓展销售渠道。他们不仅在上海本地打开了市场,还将产品远销香港和南洋地区。
造出弹子锁后,沈鸿的目光又投向了更高的领域——汽车制造。当时,他兼管华北煤炭公司汽车队,常常和司机们一起钻到车子底下修理汽车,对汽车的结构和各种零件的用途了如指掌。为了实现造车梦,他认真钻研《汽车学》和英文版的《汽车修理大百科全书》,利用五金厂开设了汽车修理厂的机器部分厂,购置设备,从制造汽车阀门起步,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目标前进。
奔赴延安 投身抗战
1937年“八·一三事变”后,沈鸿深知上海已不再是安全之地,他带着10台机器和7名青年工人,溯长江而上,开始了艰难的迁徙之旅。一路辗转,他们先是到达武汉,然而还未安顿下来,武汉又受到日军的威胁。
就在沈鸿迷茫之际,他遇到了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的同志。此时的他,一心报国,渴望到后方继续发展工业,为抗战贡献力量。在与八路军同志的交流中,他看到了希望,决定前往延安。临行前,沈鸿得知延安缺少动力机械,特意买了一台发动机带上。
前往延安的路途充满艰险,但都阻挡不了沈鸿的脚步。沈鸿带去的机器,落户在离延安70多里的安塞县茶坊,与当地的一个小型军械修理厂合并,成立了陕甘宁边区军工厂,对外称“茶坊兵工厂”。沈鸿担任总工程师兼设计室主任,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,他开始了新的征程。
抗战八年,沈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军工生产中。延安物资匮乏,机器设备短缺,但他凭借着卓越的技术和顽强的毅力,为子弹厂、迫击炮厂、枪厂等众多工厂设计和制造了数百台套成套机器设备,共计134种型号。他负责的炼铁机械设备设计和冶炼工作,缓解了军工钢材极度匮乏的困难;他成功制造出军用火药,大大提高了子弹、手榴弹的杀伤力。此外,他还为石油、玻璃等13个民用工厂提供了400多台件各种机器和重要部件。
在茶坊兵工厂,沈鸿总是忙碌着,哪里有技术难题,他就出现在哪里。边区需要什么,前线需要什么,他就带领团队制造什么。解放日报需要印刷机,他二话不说,立刻投入设计和制造;前线需要简易兵工设备,他加班加点,确保按时交付。
1942年,毛泽东亲笔为他题写“无限忠诚”的劳动模范奖状,并约见了他。在那次谈话中,毛泽东的“自力更生”四个字,深深印在沈鸿的心中,成为他此后几十年奋斗的座右铭。
建设新中国 铸就工业辉煌
新中国成立后,沈鸿一直在国家机械工业建设的领导岗位上工作。
1958年,沈鸿致信毛泽东主席,建议我国建造一台万吨水压机。这一建议得到了毛主席的批示,沈鸿担任总设计师。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,没有经验可借鉴,技术难题层出不穷。但沈鸿带领团队迎难而上,经过三年艰苦奋战,终于制造出了当时我国最大的锻压设备——12000吨水压机。这不仅是一台机器,更是中国人自主制造大型机器的里程碑。
万吨水压机的工程还未结束,沈鸿又接受了领导“九大设备”设计和制造的任务。这“九大设备”,是九套大型成套设备,包括840种、1400多台,总重量45000吨的复杂、精密的重大机器设备。当时,中央决定自力更生研制原子弹、导弹和新型飞机,“九大设备”就是为生产这些新型材料而研制的关键设备。
面对这项艰巨的任务,沈鸿深入调查研究,听取各方意见。在他的带领下,许多技术难题迎刃而解。经过近9年的努力,“九大设备”终于研制成功。这些设备适用、可靠、造价低,在当时世界上全部拥有的只有二三个国家。它们为我国的国防建设和经济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,直到现在,依然是国家的工业命脉。
1980年,沈鸿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(院士),1996年荣获首届中国工程科技奖。
晚年余晖 奉献不止
进入新时期,沈鸿虽已步入晚年,但他对国家的贡献并未停止。他到全国人大常委会参与立法工作,为完善我国的法律体系,尤其是工业立法,倾注大量心血。沈鸿凭借着自己丰富的实践经验和对工业的深刻理解,研究了许多西方国家的立法案例,为我国工业立法提供宝贵参考。
同时,沈鸿还主持编辑了25卷3600万字的《机械工程手册》和《电机工程手册》,以及200万字的《中国大百科全书·机械工程》等。这些书籍是他一生知识和经验的结晶,为我国机械工程领域的发展提供重要的理论支持。
沈鸿一身正气,始终保持着延安精神。他始终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学徒出身的高级技工、工程师,对名利看得很淡。他生前积衣缩食省下20万元钱,也全部捐给了机械部,建立沈鸿机械技能教育奖励基金,用于表彰奖励优秀机械教师和机械技工教育优秀成果。
1998年5月20日,沈鸿在北京病逝。他留下的最后题词是:“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,为社会主义建设作些贡献,是我的本分。”
后记
沈鸿以学徒之身成院士之才,以自学自强立实业之志,以自力更生铸国之重器,以清廉奉献践忠诚之心。他的精神,是新时代海宁市弥足珍贵的财富。
海宁人民将沈鸿精神融入城市血脉。2023年起,我市将每年5月19日设立为“海宁工匠日”,传承其“忠诚、实干、创新”的精神内核,弘扬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,厚植崇文重技、匠心筑城的城市气质,激励潮城儿女走技能成才,技能报国之路。
(作者系中国纪录片学会会员、浙江省重点影视剧评审专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