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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5月15日 星期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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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
■高叶青
今年“五一”电影档,一部小成本黑马片成功逆袭。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通过潮汕方言的温情演绎,仿若自己的婆婆、妈妈,正用家乡土话,缓缓地讲述着旧时的经历,令我数次落泪。
潮汕阿嬷叶淑柔一辈子守候在老家,靠着远在泰国的“阿公”郑木生寄来的侨批(旧时海外侨胞寄给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)维系生活与希望。影片里那些欢快的镜头一一闪过:年轻男女的一见钟情,分隔两地后靠书信传情。在众人羡慕中,木生的情书被读了出来:“暹罗在这头,唐山在那头,你在我的心里头……”爱意萦绕在分隔万里的年轻的木生与淑柔的心头。这里的“唐山”不是地方名称,而是所有海外华侨对故乡和祖国的统一称呼。
电影里,反复出现读信的镜头。早年,不识字的淑柔,要靠别人一封封读信给她听。晚年时,她的手指划过信纸,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信中的内容。远在异乡的木生,生活无比艰苦,能支撑着进入梦乡的是枕边那一封封妻子的来信。木生为讨回公道被冤枉坐牢,隔着铁窗,南枝递给他淑柔寄来的照片。木生笑中带泪,说:“刚离开家的时候,小的还不会爬,现在长得都一样高了。”南枝读淑华的来信给他听:“孩子们折了纸飞机,想爸爸的时候,一眨眼就能飞回来……”木生脸上的笑容再也强撑不住,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从眼里滑落。作为观众的我也不禁泪潸潸。
一场大雨,淑柔收到一张照片,照片是阿公与一群孩子还有一个女人的合影,按照俗套的理解,误以为发了财的阿公早已另组家庭,才迟迟未归。雨还在下,淑柔静静地把照片丢到一边,泪如雨下。
多年后,欠债的孙子晓伟到泰国寻亲时才发现,那个与阿嬷通信半生、寄钱养家的人,并非他以为的阿公郑木生,而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女性——谢南枝。
这是我近年来看过最“拧巴”却也最动人心魄的女性故事。说它拧巴,是因为它不断打破我们的观片预期——你以为郑木生是个渣男,他却对家庭负责,对人友善,在电影中段就死在异国他乡;你以为谢南枝是情敌,她却是用一生报恩的守护者;你以为那封误传的“全家福”会引发狗血仇恨,真相却是两个女人隔着误解,各自沉默地承受了数十年。
影片最动人的,是谢南枝与叶淑柔这两位女性跨越时空的共情。
谢南枝是个狠角色。电影开篇说她“桃花旺,情人多,打架狠,不要命”,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看似泼辣的女子,做出了最温柔的事。她从最初嫌郑木生能吃、欠房费,到后来被他与叶淑柔的爱情打动,再到郑木生死后,她选择以一己之力扛起两个家庭。旅社被烧,她从房东女儿沦为卖无米粿的小贩,却坚持给叶淑柔寄钱寄信十八年。更让人心酸的是,她曾两次被人求娶,却因见识过郑木生与叶淑柔那种至死不渝的感情,选择了“宁缺毋滥”,终身未嫁,只收养一个儿子。她不是不能爱,是见过真爱后,便不愿将就。
而叶淑柔,十七岁为爱逃婚,从一个富家女变成穷小子的妻,独自拉扯三个孩子,展现了女性在逆境中隐忍与坚韧的力量。当她收到那张“全家福”,看到丈夫与别的女人“生了孩子”,她没有歇斯底里的恨,只是淡淡地说讨厌他“心口不一”——毕竟他曾承诺只爱她一人。电影中这种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处理手法,反而令观众有种“于无声中听惊雷”的震撼。淑柔选择断联,不是愤怒,而是“不想影响他的新家”。这份隐忍与体面,比任何哭天抢地都更具力量。
两位女性,从未谋面,却因同一个男人、同一份误解,各自孤独地坚守了数十年。直到晓伟的出现,误会才一层层剥开——情书是狄功写的,钱是谢南枝寄的,“情敌”其实是恩人。当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终于相见。作为观众的我,以为这样的重逢会很浓烈,但其实是又淡又真。谢南枝已患上阿尔茨海默症,“我老了,不记得了。”她说。或许记不清眼前的人是谁,南枝却记得淑柔的名字,记得寄过的腊肉。两个女人时隔半生,毫无芥蒂相拥着坐在一起,画面温馨而感人。
影片让我落泪的,不仅有坚定的爱情、有不变的守望,还有一种超越血缘的义气。谢南枝坚持十八年寄钱寄信,理由朴素得令人心碎——她在银信局看到潮州同乡互助深受感动,她希望叶淑柔和孩子们“永远留有念想”。她替一个死去的人维持着家的完整,她将木生的遗愿,不动声色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,用绝望的谎言支撑起另一个女的希望。
“情书”的真正含义,在结尾终于浮现——那不仅是郑木生写给叶淑柔的情书,也是谢南枝写给人间善意的一封长信。它告诉我们,世间最深沉的情感,不仅是执子之手,也可以是你走后,我替你照亮她余生的路。
当银幕暗下,我忽然想起潮汕人常说的一句话——“无可奈何舂甜粿”。远行是无可奈何,离别是无可奈何。但也有人,偏要在无可奈何中,舂出一点甜。从大银幕的群像戏中,我们看到是一群被时代洪流裹挟着的底层草芥,但他们并没有屈服于命运的安排,在没有春天的暹罗,种出了满地的木棉花。这是潮汕人的记忆,这也是整个中华民族在苦难中绝不低头、生生不息的精神图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