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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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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报纸名称:海宁日报

那深深的眼

日期:05-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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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007版:江畔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■朱利芳

  我老家在长安镇,与古都长安同名。在镇的中街,我家门前,有井,附近的人都会来此取水。井有两个口子,被人称为两眼井。

没有自来水的年代,井水即甘泉。每天都要与井水打交道,无论是洗菜、洗碗,还是洗衣服、洗马桶,都要到井边解决。两眼井也是当地人的公共空间,信息资源的集散地,无论是流言还是真相,都在井水里洗过,然后四处流散。

把水井称为眼的第一人,肯定是个诗人。他从大地之眼里看到天,也照出了自己的灵魂。这双眼,沉默而深邃,托得起一段浮华,也沉淀得了一切重量。每天,井台边的人声唤醒了早晨,然后吊桶打水声起来,井水入盆、洗涤、倾出,杂揉着轻轻的交谈、衬托着高声的喧哗,老井听见一切,却任由着一切发生。

走过井口,人们之间相互一声招呼,井水微澜,心照不宣。等到黄昏,井口重新热闹,带来一段疲惫旅程的最后辉煌。当万家灯火渐次熄灭,众生安静,水波映月,星光散落。

每天的日升月落,让我深信某些规律的存在,相信宇宙洪荒,天地玄黄。黄河之水天上来,源自人类的冲破天际的想象;高山流水的默契,则是心灵优雅高贵的滋养。水的重要,并非单纯因为生命由斯开始漫长的旅程,更是生命离不开的构成。世上有灵性的万物需要水,身体里的水维持着生,心灵之水滋润着魂。

人世间的烟火绵延,则令人领教常识的力量。井水,是生命之泉的日常方程式,给予与分享,浇灌与成长,都是自适的,必须亲自动手,必须日复一日,才能知道粒粒辛苦,餐餐不易。家长里短,柴米油盐,均为生命修行的方便之门。

所有的井,都是相通的。

地下水流感觉比车轮更轻快,且无须等候红绿灯。所以从我家乡门前的两眼井,到黄岩十里铺的六角井,大概勿需三个小时。我喜欢在城市里偶遇的古井,那些至今还醒着的眼睛,不说话的眼睛,清晰了一个城市从洪荒走进文明之径。井无波,轻轻荡漾的是勿需言语的沉着。

我始终相信,只要眼睛还是水水的,就有灵性,灵气漾动。

六角井的大气,双眼井的圆润,都自带着生活的质朴,通向历史很深的地方。许多往事经过井水的过滤,变得回味悠长。凿井惠民,饮水思甜。黄岩的六角井记住了一位外来县令的“民生实事”,并以村名路名来铭记恩德,这是一种文明的深情。

我爱徘徊在古城小巷,时而见到的老井,或大或小都会感动莫名,仿佛得遇故人。侧耳倾听水井的回响,看井沿处苔藓的滋长,最强悍的力量往往在最低处,靠近大地,匍匐前进。时间会带走故事,流下传说;井水却一如往昔,不谙世事,眼神清澈。

为老井添上人间记忆的是生活本身。井边西风吹过脸颊的辣疼,夏日井水泡过西瓜的生甜,不管是黄岩历史上有名的“二十四井”,还是我家门口的两眼井,都饱含相似的瞬间。雨滴落,雪飘飞,艳阳高照,或是月低垂,四季为生命营造的空间里,井,就是一双眼睛,深深的,幽幽的,在大地上无声地仰望。

在红尘翻滚的人生,溯本求源,或许都可以在那深深的眼睛里找到某些被遗忘的旋律,或高或低,或急或缓,捎带起井水轻若无声的叹息。

        (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