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记者 刘芳璐
走进海宁纺织机械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“海宁纺机”）的技术资料室，一整面墙的老式设计图纸整齐码放。泛黄的纸页上，工整的手绘图线、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，无声诉说着一个企业跨越八十余年的技术求索。
这里存放着三代技术人的心血。从82岁的全国劳模曹如玉，到55岁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张少民，再到40岁的浙江省五一劳动奖章新晋得主沈国勤——“三代劳模、接续奋斗”的佳话，就藏在图纸的褶皱与笔触之间。
三代劳模，曹如玉（左）、张少民（中）、沈国勤（右）。
手把手：“传帮带”与股改激励
海宁纺机厂的技术传承，从来不是靠书本完成的。“后整理机械是纺织机械类中的一个小众领域，很多知识学校里并不教，全靠老带新，手把手地教。”张少民说。
2000年，张少民跟着曹如玉研发第一代多电机传动的电脑控制起毛机。“从设计到试制，从加工到组装，我冲在前面，师父在我后面。”那一年，曹如玉已临近退休，身患糖尿病，却忙了7个月，成功试制我国第一台电脑控制起毛机，让企业在机电一体化道路上迈出关键一步。
“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。”张少民说，“老一辈毫无保留地把经验传给我们，这是厂里和其他公司最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“教会徒弟饿死师父”的顾虑，在海宁纺机厂被一套运行了30多年的制度彻底打破——1994年，海宁纺机厂启动内部股份合作制改革，实施股权激励，让员工通过股权分红的方式来分享发展红利，充分调动员工的积极性。
“评上工程师就有购股资格，评上骨干人员股权接近公司高管。”张少民说，技术骨干还有期权激励，只享受分红，评上职称后可转为正式股权。退休时股份必须退出，转给新人，“为了鼓励后面的人”。
这套机制，让技术人员真正成为企业的“主人”。目前，公司技术部28人中，持股比例占总股本超10%。正是这种“共同富裕”的制度设计，让技术传承不再是单向输出，而是代际共赢。
沈国勤对此体会更深。2009年刚进厂时，他跟着王载椿师父学，车间里流传一句话：“载椿弄出来的机器，没什么好担心的。”这句话成了他的目标。后来，张少民点燃了他的创新火花。遇到技术难题，师父们“知无不言，言无不尽”。
如今，沈国勤也成了那个“让人放心”的人。绍兴一家客户设备出问题，听说他要来现场，客户说：“知道他来了，我们就放心了。”这种信任，正是手把手传帮带结出的果实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张少民和沈国勤都在37岁获评海宁市劳模——相同的年龄，相同的荣誉，见证着相同的成长轨迹。
百分百：
红色批注与满分执念
时间回到1995年。从西北纺织工学院毕业的张少民来到海宁纺织机械厂（海宁纺织机械有限公司的前身）。他从车间技术员做起，熟悉整个工艺流程。一年半后，凭借对技术的热爱，他调入研究所。
全国劳模曹如玉发现了张少民对纺机的热情，将其收为徒弟。曹如玉自1981年进入海宁纺机厂，带领团队开发了12个新产品，其中4个填补国内空白。在跟随曹如玉的5年中，张少民迅速成长为技术骨干，逐渐独立承担研发纺机产品的任务。
张少民至今记得，自己独立设计第一个部件时，图纸交到师傅手里，拿回来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修改批注。曹如玉对他说：“你这样的设计质量，今后是没有出路的。”这句话，张少民记了三十年。
“设计是源头。图纸有问题，下面百分之百装不起来。”在曹如玉眼中，设计不是“差不多就行”，而是必须百分之百准确。不仅要考虑图纸上的完美，还要兼顾加工合理性、成本与市场采购。当年没有电脑，所有图纸全靠手绘，一条线画偏、一个尺寸标错，都可能导致整台机器报废。正是这种严苛标准，让海宁纺机厂的产品打下了“质量好、稳定性高”的烙印。
这种“百分百”的标准，后来成为张少民带徒弟时的铁律。2009年，机械专业毕业的沈国勤进入公司，从车间实习做起。“图纸上一条线的粗细、一个标注的位置，都要反复推敲。”沈国勤说，“师父告诉我们，图纸不是给自己看的，是给加工、装配的人看的，必须让每个人都能看懂、看准。”
如今，沈国勤也成了师傅。他带着5个人的起毛机课题组，每年保持至少2款新产品的开发进度。画图时，他依然会为一个尺寸纠结很久，“尽量不要有小数点，最好是逢5逢10，让它尽量方便加工测量”。这种“满分”执念，在一张张图纸上代代相传。
无止境：从“跟跑”到“领跑”的创新接力
传承不是复制，而是要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走得更远。
张少民接过了师父曹如玉的接力棒。2002年，他主导设计的新型起毛机在北京纺机展上一炮打响。20多年来，张少民带领研发团队攻克了许多技术难题，帮助企业成为国内纺织设备的引领者。
沈国勤作为第三代，则将创新推向新的高度。2013年，他参与MA878起毛机研发，同年独立改进推出MA876A。有客户一次订购30台，这款产品至今仍是爆款。2014年底，他主导的ME813起毛机大胆革新，采用传感器精准控制张力，获得发明专利。如今，他正带领团队研发MA880智能起毛机，赋予设备更多智能化功能。
2016年，市场出现新变化。超柔面料从厚重转向轻薄，风格由粗犷转向细腻。张少民带领团队仅用两个月就总结出最佳设备搭配方案，这项技术两年为企业创造6000多万元业绩。
随着行业智能化转型深入，市场竞争愈发激烈。“我们的设备专利过期后，同行几乎是全抄。他们抄了，我们只能再往前走。”张少民说。
海宁纺机的起毛机全国市场占有率常年超40%，毛纺、基布专用设备占到90%以上。2022年，企业获评国家级“专精特新”小巨人企业。2024年，“M系列智能化高速强力起毛成套设备”获评国内首台套装备，技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。但企业并没有止步不前，而是每年研发投入上千万元，每三年对产品进行一次大改款。
从曹如玉的“电脑控制第一代”，到张少民的“多电机变频控制”，再到沈国勤的“智能传感与闭环控制”，三代劳模创新接力，让海宁纺机始终站在潮头。
在这家80多年的老厂里，产品研发技术团队28人，70后、80后、90后、00后梯次分明——师父带徒弟，徒弟再带徒弟，一代人教给下一代人的，不只是如何画一张精确的图纸，更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记者问沈国勤：“拿到省五一劳动奖章是什么心情？”他说：“感恩。感恩海宁纺机这个大家庭，特别是师父对我的鞭策与指导，这个荣誉是对我以及团队的肯定。”张少民补充道：“到后期，已经从事业心变成责任心了。要担得起这份责任。”
三代劳模，一脉相承。传下去的是图纸上的线条与批注，更是“百分百”的标准、“手把手”的诚意和“无止境”的追求。
文件柜里整齐码放着企业80余年的技术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