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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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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报纸名称:海宁日报

我们也曾是五月的鲜花

日期:05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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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012版:悦读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■高叶青

那一年的五月,五位姑娘在无意中被拍下了一张照片。如果不是仔细看,估计看不出来照片中的她们在干嘛。

她们并排坐在一起,蓝色的手术帽下是年轻的脸,白色的洗手衣把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。她们的神情专注,低垂的眼睫、微抿的唇线、微微前倾的身体——顺着她们的视线往下,才发觉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枚小小的针,另一只手上是持针器,针尖对准针持,正待穿引。

有人已经穿过去了,嘴角浮起微微的笑;有人还在屏息凝神,那枚细如发丝的针悬在指间,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在针孔两端。

那是手术室里最常见的动作,一个需要千百次重复才能练就的本事。五个姑娘在做同一件事,动作却各有姿态,像五朵花朝着不同的方向微微倾斜,根底里却是一样的认真、一样的年轻、一样的不知道多年以后的自己会怎样怀想这一刻。

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,在这张照片中恐怕辨别不出哪个是我。

可我记得。我记得那天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更浓,记得无影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,记得护士长站在对面掐着秒表,表情严肃得像一场真正的战役。我记得自己手心里那层薄薄的汗,记得针持第一次没夹稳,针从指间滑脱,我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左右,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来过。

二十岁。那一年我的心很小,小到只装得下一根针一条线,小到以为穿过去了就是一个好护士,穿不过去天就要塌下来。那一年我的世界很大,大到觉得穿上这身白衣就是穿上了理想,大到相信每一个缝合的针脚都会长成别人的春天。

手术室走廊里,我们五位初代同事,行动的脚步曾经那样整齐又匆忙。五个人,五个声音,在护士站、治疗室、手术间之间来回折返,像五枚针同时穿行在同一块布料上,针脚细密,线路分明。

后来就各自散了。有人调走去了南方的医院,有人随军跟着丈夫的驻地迁徙,有人换岗位从此告别了白衣。而我,又回到了家乡,开启了不一样的生活。人生的针脚开始各自走线,有的笔直,有的蜿蜒,有的在这个节点打了个结,从此与旁人的轨迹再无交集。

我们再也没有聚齐过,连再见的机会都很少。

现在,再细看这张照片,那时候的我们都很美。不是因为年轻,不是因为白衣,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答案。不知道这一针穿过去之后,等待我们的不是只有手术台上的缝合,还有人生里数不清的断裂与修补;不知道穿针引线这个动作,往后会反复出现在各自的生活里——有人用它缝合梦想与现实之间巨大的裂隙;有人用它缝补理想被现实撕开的口子;有人缝着缝着,线断了、针丢了,再也找不见当初那个屏息凝神的自己。

后来的我们大概都知道了,五月的鲜花注定是要被六月的风吹散的。风从四面八方来,把每一朵花吹去它该去的方向。

但无论如何,我们曾经都是五月的鲜花啊!在最像花的年纪,穿着最不像花的衣裳,把最年轻的自己安放在一间没有风景的房间里。没有人在意那些针脚后来长成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那些缝合后来愈合了谁的伤口。我们只是那样认真地、笨拙地、小心翼翼地,把一根线穿过一枚针的孔。

后来的后来,我慢慢懂了,那一根根线穿过的哪里是针孔,分明是我二十多岁的青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