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姚文杰
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不知谁家窗缝里飘出这熟悉的调子,软软融进暖风里。风里浸满深春暖意,燕子,果然如期赴约。
我亦是哼着这歌长大的。如今鬓已染霜,每见燕影斜掠,那支旧曲便悄然漫上心头。儿歌原是岁月酿成的蜜,任流年辗转,几缕音符,便能牵人重回童年的春日旷野,风软,日暖。
这首《小燕子》,诞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,是电影《护士日记》里飞出的清音。半个多世纪尘烟漫过,依旧鲜活如初。大抵是旋律轻快,字句纯真——唱的是檐前归燕,藏的却是世人对安宁与美好的朴素向往。艺术之妙,便在于平凡岁月里,轻轻打捞起人心深处共通的温柔与感动。
据说,歌里“穿花衣”一句,原稿本是“穿黑衣”,谱曲时方才轻轻为它添上斑斓花色。燕子本一身玄裳,腹间仅缀一抹素白,何来“花衣”?幼时也曾叽叽喳喳疑惑,却依旧摇头晃脑唱得欢喜。想来,有些美丽的谬误,从不是疏漏,反倒比刻板的真实更能叩击人心。
燕子是最守信的旧客,秋去悄然,春来如约,常成双成对,在檐下低回呢喃。旧时乡间,它们偏爱在高敞屋梁筑巢,古宅旧院里,往往一窝紧挨一窝。有人说燕子“嫌贫爱富”,可它们怎解人间贫富?不过是寻一处安稳干燥、少受惊扰的栖身之处罢了。
民间有言,燕子择善而居,檐下有燕,便是吉兆。即便梁间偶落粪污,乡人也多不嫌弃,反倒有人还会在门楣钉钉、架竹片,殷殷盼其归来。燕子似通人意,总不负这份温情,衔泥筑巢,岁岁相守。
燕影翩跹之处,亦是田野间最灵动的景致。它们本是勤恳的捕虫能手,旧时插秧或收割早稻时节,水田上空群燕翻飞,黑羽划出一道道轻盈弧线,织就一幅流动画卷。这些倏忽来去的身影,衔走田间飞虫,也衔走一段忙碌又清甜的旧时光。如今想起,泥土与禾苗的清香似仍在鼻尖萦绕。
在海宁一带,燕子大抵四月衔泥,五月檐下便会传来雏鸟细碎的啾鸣。据说它们一年常育两窝,每窝四五枚卵,雌雄交替孵育。约莫半月,雏鸟破壳而出,双亲终日衔虫哺喂,不辞辛劳。待幼燕稍长,便颤巍巍探出小脑袋,学着迎风展翅,再经数日照料,方能独自振翅,飞向广阔天地。
近年却发现,燕子竟改了旧习,偏爱在灯座、挂钩乃至广播喇叭上筑巢。细想之下,倒与旧时乡人钉钉搭架的心意相通——如今农家多是光洁砖楼,梅雨时节泥巢易滑,这些小生灵便凭着机敏,为自己寻得安稳依托。它们的聪慧从不张扬,只在细微处静静流露。
在海宁东片的一些村落,至今仍可见葫芦状燕巢,精巧结实,这是金腰燕的手笔。腰间一抹暖金羽环,便是它们独有的标识。金腰燕在国内本为常见,在海宁却不多见,如今偶得一见,更添几分乡野惊喜。
金腰燕之巢,堪称自然无声的巧作。洞口精巧,内里幽深,更妙的是常将旧巢与新窠连缀成片,错落有致。从前未曾留意,原来吾乡檐下还藏着这般天然匠心。看它们一边衔虫哺雏,一边衔泥筑新,方知生生不息,就是春天最动人的语言。
更有意思的是,金腰燕年年筑新巢,留下的旧居,竟也能惠及麻雀。不衔千口泥,却居现成窠,还在里面生儿育女,这般借势而生的智慧,或许只有大智若愚的小麻雀才有。
再过些日子,檐下巢中又会有嫩黄小嘴嗷嗷待哺,续写春日篇章。燕子择居,与人何异?不过求一份现世安稳,觅一处烟火归处。如今,有的村落燕影渐稀,燕声杳然;有的地方依旧檐廊热闹,燕语声声,仿佛时光未曾走远。科学早已告知我们,对环境变化最敏感的,往往是人类眼中那些渺小的生命。家有燕来,村有燕巢,本就是一份福气,是大地无恙最朴素的印记。
“小燕子,穿花衣……”风又吹来了熟悉的歌谣。愿这春日清音,年年都能在这片土地上,寻到它眷恋的旧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