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宁为文献之邦,自古以来出过许多藏书家和藏书名楼。如今,硖石的市河畔还坐落着一座清代藏书楼,即蒋光焴的衍芬草堂,只不过主人家的藏书早已流散至国内图书馆。实际上,与衍芬草堂同样有名的还有蒋光焴族兄光煦的别下斋,可惜后者早已在太平天国期间尽付一炬。
蒋氏昆仲活跃于晚清,而在更早的乾嘉年间,海宁还有吴骞和陈鳣。他们的藏书楼——拜经楼和向山阁更是声名远播,搜集的文献至今流传颇广。再早至清初,马思赞的道古楼和查慎行的得树楼是代表,一如王国维先生《敬业堂文集序》中所云:“康雍之际,他山先生得树楼与马寒中道古楼并以藏书著闻东南。”
往事尘封,马思赞和道古楼的故事在我面前徐徐展开,要得益于志书及各地图书馆收藏的一些古籍。
马思赞生于康熙年间,他的道古楼原址在黄湾尖山村的花山,如今这里一片苍郁,已然不见陈迹。乾隆年间,住在新仓的藏书家吴骞就说,马寒中藏书散亡略尽,道古楼望过去也只能看见“寒烟衰草,乱云满目”了。
马家原住北方,南宋时扈从南迁到杭州,后来家族中有人见黄湾钟灵毓秀,就迁来定居,自此在这开枝散叶。元代时,海宁沿海塘一带盐业繁盛,马家以盐业致富,有前辈称马端者,在藤墙里建造起海宁有文献记载的第一座藏书楼——看山楼,并招待名重一时的文士们赏书看潮。马氏一族的文脉大概亦由此生根发芽。
马端而后传至明朝中叶,有后裔马丝如娶朱家女儿,即海宁小桃园朱氏后裔。丝如夫妇无子女,便从朱家过继一个孩子,名朱应履,这样此人就成为海宁朱马氏的始祖,而马思赞正是这支朱马氏后裔。
马思赞为人好学,一生涉猎广泛,他亲戚中的小辈张骏曾称其“天文、地理以及河渠、海防,靡不原原本本,了如指掌”。马思赞尤其嗜好金石书画收藏。痴迷到什么程度呢?叶昌炽《藏书纪事诗》形容其“一见奇书喜欲颠,祊田不惜筮牛眠”,后一句实际上是源自马思赞的一件旧事。马思赞曾经在同乡的大舅子查慎行处见到一部宋刻本《陆状元通鉴》,千方百计想要购买,却始终不能如愿。等啊等,后来查家有人去世,想要获得吉地安葬,而占卜所得之地偏偏就是马家的田地。得知后的马思赞曰:“书可得矣。”随即去见查氏,表示愿意以书换地。于是书籍被换了过来,而且他“抱书疾归”,生怕查氏反悔。
马思赞的嗜书癖好或出于天性,也不可否认受其父亲马麟翔的影响。马麟翔为顺治十一年举人,顺治十六年成为恩科进士,任过扬州府推官。虽然公务繁忙,也并不妨碍麟翔在工作之余搜集书籍,日事丹黄。马思赞曾经描述他父亲收藏书籍:“不分古今,且上自经史,下及百家,甚至禆编、野乘、方技、术数之学,无不搜讨。”马思赞正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受到熏陶。因为极力搜罗,乡后辈路仲管庭芬曾盛赞马思赞的道古楼为东南藏书之冠。
马氏藏书犹有存世
因为年代久远,马氏藏书的具体情况,目前很难清晰地知晓,不过他的道古楼藏书,经过数百年浮沉,依旧散见于各大图书馆。比如国家图书馆藏有一部《瀛奎律髓》,为桐乡吴宝芝黄叶村庄康熙五十一年刻本,就是马思赞的旧藏。
《瀛奎律髓》是一部元代文人方回编选的唐宋律诗选集。到了明末清初,因为流传久远的缘故,这本书的刻本、抄本已经是鱼鲁亥豕,错讹百出。康熙四十九年的时候,苏州有位陈士泰见此情况,就将此书再次校勘刻版,不过由于粗疏等缘故,最终刊刻出来的本子质量并不高。再后来就是石门人吴宝芝又主持再刻了一版,这一版倒是成为时人及后世公认的善本。
马思赞收藏的就是吴宝芝重刻的《瀛奎律髓》,这本书早先为沈廷芳夜存居所藏。沈廷芳祖籍杭州,海宁查昇是他的外祖父,因此他也跟着查慎行学过诗。这是沈廷芳少年时的读本,也是他出门在外时经常随身携带的书籍。康熙五十九年时,他还请人过录了查慎行的点评在这本书上。因此这本书保留至今,有其宝贵之处。后来此书流传到马思赞手中,又经吕葆中、胡尔荥等递藏,最终流转至国图。胡尔荥是海宁本土的藏书家,吕葆中为桐乡人,是著名学者吕留良的长子,也是马思赞的女婿。
除此之外,马思赞的道古楼曾抄过一部《咸淳临安志》,如今藏在国家图书馆。杭州旧称临安府,南宋先后修撰的《乾道临安志》《淳祐临安志》和《咸淳临安志》,是现存最早的杭州方志。而马思赞道古楼收藏的这部《咸淳临安志》,经数百年辗转流传,直到赵钫之藏书散出捐赠给国图。这本书的存世,表明马思赞藏书亦关心搜辑地方史志文献。
马思赞亡故后,其藏书大半流散。海盐丰山马笏斋收集到一部分,新仓的吴骞也收藏一批,吴骞拜经楼还曾抄写过一部《道古楼藏书目》。如今虽已不能还原他当初的藏书盛况,现存的藏书目和流世的书画实物,似乎犹能给我们一些线索。
马氏刻书经久流传
如今流传于世的马思赞藏书,一部分来自其购买、传抄,也有一部分是其自费刊刻的诗文集。如《剡源文钞》,是一部他父亲生前就想刻的书,康熙年间马思赞先后刻过两次。幸运的是,虽然时隔久远,今天我们依旧能在国内图书馆见到这两种书。
说起马思赞刊刻《剡源文钞》,亦不得不简单介绍一下当时的海宁。明末清初的海宁人文蔚起,历史上举足轻重的文人——查慎行、查继佐、祝渊、陈确、朱朝瑛、张次仲、朱一是等,皆活跃在当时文坛。那时的海宁,文社兴盛,萍社、观社、晓社等散布于硖石、盐官、袁花各地。且海宁虽为滨海僻地,却是遗民隐居胜地,文士如天台的徐一夔在黄湾授经,钱塘陆丽京长期在长安卖药,婺源的胡山带着他母亲住在鹃湖南面。当然此鹃湖并非如今鹃湖公园的鹃湖,它在今市区北部,故又旧称北湖。
在这样一个时期,著名思想家黄宗羲受海宁县令许三礼邀请,前后六次来海昌讲院讲学,一时从者甚重,影响颇巨。马思赞父亲马麟翔也是在此期间与黄宗羲结识,并常常往复议论。因黄宗羲谈论间极赞赏宋末戴剡源的文章,马麟翔就开始留心搜寻戴氏的文集,遗憾的是一直没有找到,后来终于在同乡朱尔迈的日观斋见到黄宗羲的选本,于是命儿子马思赞刊刻。第二年此书刊成传世,总共四卷,收录六十五篇文章。
康熙三十八年,马思赞在交好的长辈朱彜尊处见到了戴剡源全集,由于自己的初刻本缺乏资料并不完善,他把书借到自己家,再次为初刻的《剡源文钞》作校勘,纠谬补漏,并重新付诸刊刻。由此可见,马思赞刻书不仅追求稀见,亦讲究质量。
马思赞刻过自己的诗集。《海宁州志稿》记录马思赞有著作十一种,而仅诗集一类即有《闲庭小碎诗》《红药山房诗》《寒中诗集》三种。我们如今能见到的有马思赞的《皆山堂诗》及《寒中诗》,后者是与查惜《南楼吟香集》的合刻本,国家图书馆有收藏。查惜是马思赞的妻子,也是查慎行的妹妹。
马思赞还刻过海宁朱尔迈的《日观集》,这也是目前流传下来最完整的朱尔迈的诗集。可想而知,很多时候,如果不是藏书家传抄刊刻书籍,我们就见识不到那诸多久远的风貌,或关于人,或关于事。而地方文化正是由这些人和事组合而成,随时间沉浮,绵延不绝。先人早已远去,言语更遥不可及,幸有文献流传,在物是人非的变迁中,静待后人撷取。
(作者系海宁方志馆工作人员)
■凌凯敏
《咸淳临安志》。(图源网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