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杨晓杰
翁家埠在海宁西片,地图上写作“翁埠”,当地人唤作“翁家埠”。这一字之差,留住的是几分旧时的亲切。此地乃是海宁与杭州的交接之处,再往西几步,便是临平的地界。正因着这交界处,又在钱塘江的北岸,早年间便有了集市。如今,这集市不在白天,而在夜里。
我早就听闻翁家埠夜市的热闹,车子还没到,就已见到人来人往。车子最后停进了新开辟的停车场。朋友告诉我,这夜市前年十月才搬了新址,从南面的老街上,挪到了翁金线以北,地方敞亮了许多,也有了规划,不再是从前那般占道经营、车马拥堵的模样。
一走进翁家埠的夜市,最先接住我的,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味道,而是一股混合的味道。烧烤的焦香里裹着铁板鱿鱼的酱甜,旁边水果摊上新切的西瓜又散发着清冽的香气。人流是稠密的,但并不急促,大伙儿都是慢悠悠地晃,手里攥着几根竹签,或捧着一杯米粉,眼睛还在左右寻找下一个摊位。
我跟着人流走,走到了一个卖“上饶鸡腿”的摊子前。这摊子不大,却有一个硕大的烤架,几十只鸡腿被烤得焦黄油亮,在红彤彤的炭火上滋滋作响。烤鸡腿的是个中年男人,脸颊被炭火映得发红,话不多,只专注地翻动、撒料。一问,果然是江西上饶人。他憨厚地笑笑,说在这摆摊好几年了,从老街跟到新址,做的都是回头客的生意。我买了一只,肉很紧实,香料的味道猛烈,是一种横冲直撞的、属于异乡的浓烈。
这味道让我想起,翁家埠的“旺”,其实是跟着人走的。本地人不过五千出头,可在这里生活的新市民,却有两万七千之多。他们从四川来,从河南来,从安徽来,也从江西来,把家乡的味道当作行李,一并带到了这钱塘江畔的小村落里。于是,这夜市便成了一张摊开的美食地图,重庆的麻辣烫挨着河南的炸鸡,广东的肠粉对面就是台湾的蚝蛋烧。他们在这里落脚,在这里谋生,也在这里慰藉自己的肠胃与乡愁。
绕过美食区的烟火,便是另一番天地。那是新辟出的服装一条街,安静许多,灯光也柔和些。卖的大多是平价衣物,鞋帽、美妆,林林总总。有穿着睡衣的女子,趿拉着拖鞋,在一个卖童装的摊子前细细挑拣;有骑着电动车的小伙,停下来,就着路灯试一双新鞋。这热闹里,便有了家常日子的底子。
就在这片区域的一个角落,我看见一个卖灯彩的摊子。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低头修补一盏已经有些破损的兔子灯。他的摊子上,挂着的多是些小巧的玩意儿。这些是用细竹篾扎骨架,糊上薄薄的绢纱,里头点上小灯泡的,有莲花,有鲤鱼,也有最寻常的圆灯笼。这摊位在周遭那些声光化电的玩具摊中间,显得格外安静,也格外古旧。
我蹲在摊前看了许久,老人只顾着自己手里的活,完全没被我影响。临走时,我买下一盏小小的鲤鱼灯,灯骨是竹的。远处,美食区的喧闹声还在继续,烧烤摊的油烟升腾起来,在灯光下聚成一片薄薄的雾。
那雾里,有异乡人的奋斗,有本地人的守候,也有像这灯彩一样。翁家埠的夜,就在这光与雾里,一日一日地流淌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