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祖璋(1901-1988),海宁黄湾镇人,著名科普作家,中国科学小品文的开拓者。
■徐新民
儿时的贾祖璋,总爱揣着一颗好奇的心,在小镇的每个角落“探险”。他常常蹲在田埂上半天不动,盯着搬食的蚂蚁看——看它们用触角传递信号,看几只蚂蚁合力抬起比身体大两倍的麦粒,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他喜爱读书,但那时的教育资源匮乏得可怜,学校图书馆只有一间小屋子,大多是破旧的课本和工具书。可对贾祖璋来说,这里却是“藏着宝藏的殿堂”。每天放学后,他总会第一个冲进图书馆。有一次,他借到一本《昆虫记》节选本,连夜就着煤油灯读完。
多年后,贾祖璋在《十年学校生活回忆》里写下这样的句子:“我是很爱自然的,很喜爱动植物”“我长期喜爱生物,心向往之”。
艰难启航:探索科普之路
随着年岁渐长,贾祖璋看清了现实:在那个年代,民众的科学素养低得惊人——有人相信“蚕儿变金鱼”的骗局,有人觉得“腐草能化萤”是真理,甚至有人因为害怕“不祥的猫头鹰”,把益鸟打死。他下定决心:要做一名“科普使者”,用文字把科学的光送进大众的心里。
1928年,他的第一本科普读物《鸟类研究》出版了。这本书里,他用平实的语言介绍了鸟类的生理结构、生活习性,还穿插了自己观察到的小故事——比如“麻雀如何在屋檐下筑巢”“鸽子如何辨认回家的路”。这是他科普之路的第一步。同年,他的成名作《鸟与文学》完稿,让他在科普界站稳了脚跟。
为了写好《鸟与文学》,贾祖璋成了“追鸟的人”。春日里,他背着画板和笔记本,去山林里找燕子;夏日里,他顶着骄阳去湿地看鹤;秋日里,他跟着大雁的迁徙路线跑;冬日里,他裹着厚棉袄在雪地里等孔雀开屏。一个冬天,他在太湖边等鸳鸯,寒风刺骨,手指冻得握不住笔,他把笔揣进怀里暖一会儿,再拿出来接着写。这些蹲守来的细节,后来都成了书中最鲜活的文字。
《鸟与文学》最独特的地方,是它把“科学”与“文学”联结起来——既有严谨的生物学知识,又有浪漫的文学典故。比如写燕子,他用诗一般的文字:“自从春风吹醒了芳草以后,依依的杨柳垂枝在点点银色芽苞中,抽放着浅黄嫩绿的新叶:在这红桃绿柳的中间,我们更容易发现一种呢喃软语、轻扬穿梭的鸟类,那就是燕子。”写杜鹃:“杜鹃的鸣声,似‘布谷’‘布谷’,在春末夏初的田野间回荡,古人谓其‘催耕’,故又称‘布谷鸟’。唐诗里说‘布谷飞飞劝早耕’,便是写它的叫声催着农人下田。”这样的描写,既让读者懂了科学,又品了文学,书一出版,就引起了轰动。有读者写信给贾祖璋:“以前我觉得鸟就是‘会飞的东西’,读了您的书,才知道每只鸟都有自己的故事,现在走在路上,听见鸟叫都觉得亲切。”
贾祖璋还写了《生物学碎锦》《花与文学》等书。《花与文学》里写牡丹:“牡丹盛开时,瓣如凝脂,色若朝霞,层层叠叠间似藏着春日的所有锦绣,古人称‘花王’,非虚誉也。然其性喜暖畏寒,故北方多盆栽,需冬日移进暖房;南方则可露天绽放,风吹过,花瓣轻颤,像极了美人起舞。”《生物学碎锦》里写蜜蜂:“蜜蜂之于花,是传递生命的使者。它足上的绒毛沾着花粉,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,不经意间便完成了授粉——没有蜜蜂,许多花便结不出果实。而它酿出的蜜,是花的精华,是阳光与雨露的结晶,一勺蜜里,藏着一整个春天的甜。”这些文字,没有生硬的术语,只有诗意的表达,让读者读着读着,就爱上了生物世界。
辛勤耕耘:深耕科普领域
他意识到,中国的科普不仅需要“有趣的小品”,更需要“严谨的工具书”——当时日本、西方已经出版了不少动植物分类书籍,可中国连一本像样的《植物图鉴》都没有,很多植物学家研究时,只能用国外的书,常常因为“命名不统一”“描述不精准”走弯路。于是,他拉着弟弟贾祖珊,决定编一部《中国植物图鉴》。这部书的编写,一耗就是5年。
这5年里,他们跑遍了中国的名山大川——去天目山采黄山松的标本,去黄山拍杜鹃花的照片,去云南看山茶花的形态,去东北记录红松的生长环境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们都要先查当地的地方志,看看有没有关于植物的记载;再找当地的老农聊天,问问植物的“土名字”和用途;最后亲自采集标本,测量叶片的长度、花瓣的数量,甚至记录植物的“开花时间”“结果周期”。
为了确保数据准确,他们常常“死磕”细节。比如他们在书中写“银杏”,为了确认银杏的“雌雄异株”,他们连续三年去观察百年银杏树——春天看雄树开花,夏天看雌树结果,秋天看叶子变黄,直到把每一个细节都核实清楚,才敢下笔。
为了让读者看清植物的形态,每一种植物都需要配插图。可当时没有专业的插画师,贾祖璋就自己学画画——他买来素描本,对着标本一笔一笔地画,叶片的脉络、花瓣的纹理,都画得清清楚楚。弟弟负责文案,把写好的稿子读给植物学家听,请他们提意见;再把稿子拿给小学生看,问他们“能不能看懂”。就这样,经过5年的努力,《中国植物图鉴》终于完成了——全书收录2400多种植物,共100多万字,2000多页。蔡元培先生忍不住赞叹道:“此书填补中国植物分类之空白,功在学界!”
他的写作领域越来越广,从微观的细胞,到宏观的生态系统,都能写得深入浅出。他写“细胞”,不说“细胞是生命的基本单位”,而是说:“细胞就像一个小小的工厂,细胞核是厂长,指挥着工厂的运转;细胞膜是大门,控制着物质的进出;细胞质是车间,忙着生产各种‘零件’——正是这些小小的工厂,组成了我们的身体,也组成了世间万物。”
他的文字,总是带着“科学的严谨”和“文学的优美”。在《兰和兰花》里,他这样写兰草:“兰草生于幽谷,叶如剑,挺拔修长;花似蝶,淡雅清香。风过处,枝叶轻摇,幽香清远,不与桃李争妍,独守一份清雅。从科学来看,兰草的根是‘气生根’,能吸收空气中的水分,所以它不用种在土里,只要绑在树干上,就能生长——这是它适应幽谷环境的智慧,也是它‘君子品格’的由来。”
即便在艰难的岁月里,他还是偷偷写读书笔记,50本笔记里,记满了他观察到的生物细节。他写出了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》——为了弄清楚“花儿红的原因”,他找来了各种植物学资料,甚至托人买来化学课本,研究“花青素”“类胡萝卜素”的作用。他写道:“花儿为什么这样红?首先是因为它有‘花青素’——花青素在酸性土壤里显红色,在碱性土壤里显蓝色,在中性土壤里显紫色。比如玫瑰,土壤越酸,花开得越红;其次是因为‘类胡萝卜素’——胡萝卜素显黄色,叶黄素显橙色,比如菊花、南瓜花,都是因为有了这类色素。还有些花是白色的,比如梨花,那是因为它没有色素,阳光照在花瓣上,反射了所有的光,所以看起来是白色的。”这篇文章后来荣获“新长征科普创作一等奖”,成了科普史上的经典。
贾祖璋还特别“较真”,看到报刊上有不科学的宣传,总要站出来批驳。有人说“水稻亩产超万斤”,他就写文章说:“水稻的产量取决于‘有效分蘖’‘结实率’‘千粒重’,一亩地的水稻植株数量是有限的,每穗的粒数也是有限的,就算每粒都饱满,亩产也不可能超过三千斤,‘超万斤’是违背科学规律的。”他还写了一系列《科普争鸣》的文章,揭穿了“隔空取物”“永动机”“水变油”等伪科学,用自己的力量,守护着科普的净土。
他还早早意识到了“环保”的重要性。他在《是花是鱼两不知——桃花鱼小记》里写道:“桃花鱼其实不是鱼,而是一种水母,它生活在清澈的溪流里,对水质特别敏感——水质一旦污染,桃花鱼就会消失。现在有些地方的桃花鱼少了,就是因为溪流被工厂废水污染了。我们要保护桃花鱼,更要保护它生存的环境,因为保护生物,就是保护生态平衡。”
成就斐然:闪耀的科普之光
在60年的科普生涯里,贾祖璋一共创作、翻译了300万字的作品,出版了26种科普读物和科学小品集。他编的《开明新编高中生物学》《高中生物学纲要》陪伴了几代学生。
他的很多作品,成了语文课本里的范文。入选高中课本的《南州六月荔枝丹》写荔枝:“荔枝不耐放,‘一日而色变,二日而香变,三日而味变’,所以古代才有‘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’的故事——为了让杨贵妃吃到新鲜荔枝,驿卒骑着快马,从南方送到长安,不知跑坏了多少马。”学生们读这篇文章,不仅知道了荔枝的特点,还了解了历史典故。
《劳动创造了人》则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干部学习社会发展史的必读书。在这本书里,贾祖璋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“人类的起源”。这本书印了上百万册,很多干部说:“以前觉得‘人类起源’很深奥,读了贾先生的书,才明白其中的道理,也更懂了‘劳动’的意义。”
1988年7月3日,87岁的贾祖璋与世长辞。他留给后人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科普事业永无止境,我相信后来者会比我们做得更好。”
贾祖璋笔绘的自然,永远鲜活;他传递的光,永远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