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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8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海宁日报

文人与荠菜

日期:04-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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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翛然

人间烟火最寻常处,往往藏着最深的文气。若要找一味贯穿了中国文人千年情感的野菜,那必定是荠菜。它不似牡丹那般富贵张扬,也不似兰花那般孤芳自赏,只是扎根于田埂地头,朴素如尘埃,却以最清鲜的滋味,入了诗,进了画,暖了人间。

宋人刘克庄在《丙辰元日》中写道:“旋遣厨人挑荠菜,虚劳座客颂椒花。”丰盛的宴席上,诗人面对满桌的大鱼大肉提不起胃口,就想吃口新鲜的,于是差遣厨子到屋外墙角去摘点荠菜来,做个“香干炒荠菜”给他解解馋——没办法,人老了就喜欢吃点清淡且原味的。诗人叶茵在《渔村》中描述道:“古柳溪头枕断槎,横篙挂网几渔家。得鱼去换红蒸米,呼子来挑荠菜花。”勤劳的渔民在打到鱼之后,就会拿到集市去换来糙米蒸饭吃,顺便让自家的孩子到岸边或田间去挖些荠菜,挑点猪油、放瓣大蒜,弄个清炒荠菜,再煎几条卖不出去的小鱼,一顿饭就解决了——日子虽然略显清贫,却也是苦中有乐,悠哉悠哉。

荠菜之于文人,是舌尖上的乡愁,更是精神上的归乡。古往今来,多少游子漂泊在外,宦海沉浮,待到春风一吹,田野里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,那带着泥土腥气的荠菜香,便瞬间勾连起记忆深处的故土。它不是珍馐美味,却是母亲手底下最拿手的家常味。是江南春日里,一碗荠菜春笋拌豆腐的清鲜;是北方人家餐桌上,荠菜猪肉饺子的饱满;是田埂边随手一拔,带着露水的鲜嫩。文人漂泊的灵魂,在这一口野味里,找到了安放的去处。原来无论走过多远的路,看过多少繁华的景,只要舌尖尝到这熟悉的滋味,心便瞬间回到了那片生养自己的土地,回到了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
这抹田间的新绿,也藏着文人的风骨与情怀。荠菜等一众野菜生而平凡,不挑土壤,不择环境,田埂、路边、菜园角落,皆能蓬勃生长。它挨得过冬日的严寒,顶得住春日的风雨,以一种坚韧的姿态,在天地间舒展枝叶。这份随遇而安、生生不息的品性,恰是无数文人的写照。苏轼一生颠沛流离,却钟爱野菜的鲜美,写下“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”的闲适;陆游对荠菜偏爱有加,“春来荠美忽忘归”,于平凡食材中品味生活真味。他们不慕荣华,甘于清贫,于寻常烟火中修得一颗豁达心,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着生命的本真与鲜活。

文人的笔墨,更给荠菜添了几分雅致与诗意。从《诗经》中“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”的最早吟咏,到辛弃疾“春入平原荠菜花,新耕雨后落群鸦”的田园闲情;从苏轼“时绕麦田求野荠,强为僧舍煮山羹”的偏爱,到郑板桥“三春荠菜饶有味”的盛赞,荠菜在文人笔下,褪去了草根的粗粝,多了几分灵动的文气。他们将生活的感悟、对自然的热爱,融入这小小的野菜之中,让一口清鲜,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化符号。荠菜也因此不再只是一味食材,而是承载了文人对生活的热爱、对自然的敬畏,以及对乡土的深情。

荠菜从不争春夺宠,不张扬、不娇弱、不索取,安于平凡,守着本心,始终以谦卑姿态立于天地间。这份甘于平淡却不甘于凋零,居于低处却自有坚韧,朴素无华却清冽芬芳的品性,恰是最动人的荠菜精神。它于平凡烟火中,活出生命最本真的力量,也恰是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寻得的处世情怀与精神归依。

如今,荠菜摇身一变,成了城里人舌尖上的美味,不仅菜场里有卖,而且破了季节,啥时想买啥时有。春日闲适,不妨取一捧荠菜入馔,和古人遥隔时空来一场味觉的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