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报阅读机
2026-05-18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海宁日报

挚友的相处境界

日期:04-15
字号:
版面:第a0007版:紫微山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■许晓飞

在状元张九成的人生历程中,感觉是个不太有朋友的人。他自己说“余性便静索,於世寡所谐”,他的外甥也曾说“先生当官多与人议论不合”。如此看来,张九成似乎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,平时也很难与人交朋友。从他的《客至》这首诗中也可见端倪。

诗中说:“客有叩门者,冠釰何巍巍。登堂各就坐,酬答好言词。中席客轩眉,扬袂论是非。”这一天,张九成的家里来了客人,相貌堂堂,高声阔论,神采飞扬,好不热闹。然后面对这样的一份热闹,张九成却是感觉“纷纷乱我耳,扰扰败人思。主人默无语,仰看孤鸿飞。”热闹是他们的,对张九成而言,这种高谈阔论与自己内心一点也不契合,志不同,音不谐。客人们越是谈得起兴,而张九成内心的寂寞、孤独却越加深厚。于是,作为主人的张九成只能“须臾进盘馔,劝客酒一卮”。既然话不投机,那就只剩下干喝酒的尴尬了。

然而,张九成真的没有朋友吗?或者说其真不愿意交朋友吗?答案显然是否定的。在另一首诗中,张九成揭示了他交友的原则。在《有客》诗中,张九成谈到有客人拜访,“束带出见之,欣然一丈夫;手携一尊酒,辞气何晏如。”当张九成看到这个人辞气平和,气定神闲的样子,一样子感觉找到了同道。“颜色胜温玉,言谈贯如珠”,言辞气度都有君子气象,张九成与其畅谈到“酒酣意两适,心闲乐有余”。

一个败人思,一个乐有余,在两相对照中,张九成的交友标准一下子清晰起来。孟子说“友也者,友其德也!”张九成交友看重的是内在心灵的相契,是有益圣道的切磋,是一种摆脱世俗名利的君子之交,而施德操显然就是张九成心中这样值得交往的人。

张九成与施德操同为盐官人,从小便结识,是从小一起学习、玩耍、长大的发小,感情颇为深厚,更为重要的是两人对于圣王之道有着同样的追求。

张九成曾师从杨时,为二程再传,从小便树立“以圣言为法”的理想信念,倾心圣人之学,一生之所营即经纶天下、绥靖百姓,其最重孟子,尤其是推崇孟子“养浩然之气”学问。而施德操也倾心洛学,精研不止,且家学深厚,为人醇正,人称“持正先生”。他论述众多,传世的有《北窗炙輠录》《孟子发题》等。同样,对于孟子,施德操也是十分推崇,认为孟子有四大功,第一就是“养浩然之气”,这一思想观点无疑与张九成有着高度的契合。

正是这种内在思想上的贯通,使得两人虽经历磨难,却有着共同的人生理想、价值追求和修身之道。两人既成为生活中的好友,始终真诚相待、互相慰藉;更是精神上的同道,同气相求,互相切磋、互相警示,精进不止,建立非同一般的情感,成为一生的挚友。

在《北窗炙輠录》中,施德操提到张九成前前后后有十多处,对张九成的事迹记述非常详细,对他的一些观点也是相当认同。如张九成说到“天生德于予,桓魋其如予何”时认为:“外物岂可必,而圣人之言乃如此,盖圣人之气不与兵气合,故知必不死于桓魋。”施德操认为这番观点是“天下高论,古人所未到也”,并且表达了自己的看法,“予亦以谓古人文字皆圣贤之气所发,虽一诗一文,亦天地之秀气。”又如对于张九成认为“作史之法,无他,在屡趣其文耳。”施德操也是充分认同。

而当张九成被贬南安,在瘴气横行、交往断绝之地,是施德操屡屡与之通信,慰藉其孤苦寂寥之心。张九成在《彦执赏予诗》中是这么表达的:“年来百念灰,求友良未已。一日窜逐来,万事风过耳。忽得故人书,惊喜或不寐。”可见在南安谪居之时,能够得到友人的书信,是多大的安慰,难怪连觉也要睡不着了。而当凌景夏来详细告知施德操的近况,得知其“处静有闻,所得益高,发於言辞,粹然可录”时,张九成也为老友学术的精进无比高兴,并回信详问其家人孩子的情况,叮嘱“令嗣令孙读书当日进,此千里驹也,其爱护之。”言辞恳切,关怀之心溢于言表。

而这种挚友的关系,不只是表现在对对方的认同肯定上,也表现在独立而善意的批判上。

如对施德操的诗句“春风两岸客来往,红日一川莺去留”,张九成认为其“不见柳而柳自在其中,语亦工矣。”然与刁文叔的《春时旅中》一比较,则工虽工矣,但致思却不足。又比如对于《孟子发题》中的观点,张九成认为“亦是一见,然谓之功,似亦未善。”同样,对于张九成关于“圣人在上,其气正,其气正,故福祸之应亦正”的“福祸论”,施德操认为能提出这样的观点非常不错,但“疑其不验也”,也对张九成的看法提出了不同意见。

挚友之间既同气相求,互相慰藉、激发,又各有主见、求同存异、和而不同,张九成与施德操两个人为我们构建了一个挚友的真实境界。

所以,当施德操先去时,张九成无法掩饰内心的疾痛,“呜呼彦执!”“呜呼痛哉!”“其所悲者,以公之才而不显于世,以公之德而至于无后。觞酒豆肉,千里致奠,呜呼痛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