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报阅读机
2026-05-18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海宁日报

我所认识的子康兄

日期:04-11
字号:
版面:第a0012版:悦读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■贾伟林

子康兄是2023年夏天走的。每到这个时候,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未做完。写一点吧,总觉得乱了思绪,怕写不好;不写吧,总是梦牵魂绕,挥之不去。与子康兄相识五十余年,往事历历在目。

1966年,我是湖塘镇中心小学六年级学生,因特殊年代,小学不能毕业。次年,留在学校读七年级,说是读书,实是玩玩。下半年,学校里来了陆子康等三位新教师,他们都是平湖师范学校毕业的,年幼的我知道了陆子康老师这个名字,但印象中没有给我们上课。

1971年,我到民胜大队当小学民办教师,子康兄也在大队学校初中班当语文教师。他离家里二三公里路,早出晚归,十分辛苦。下雨天,乡间小道泥泞难行,他便不回家,住宿在大礼堂门口的传达室里。一两年后,初中班撤销了,他调到公社初级中学去了。

子康兄是师范毕业的读书人,言行间自有一种儒雅,周身浸透了书卷气。我是未谙世事,不学无知的毛头小青年,难免自卑。与子康兄虽几无接触,然常怀高山仰止之心。子康兄那时只有二十五岁上下年纪,身材修长,脸庞清瘦坚毅,留着鲁迅式的八字胡子,有时头发蓬乱,显露着老成的气质。因此,学校老师尊称他为“陆老夫子”。他平时少言寡语,不熟悉的人看他好像不太近人情。当时只知道他的一首诗《桐油灯》——歌颂南湖红船的——在嘉兴的《南湖诗刊》上发表了。这在湖塘这个小集镇上,引起了极大震动,那个年代能在报刊上见到铅字印刷的文字作品,是多么了不起啊!从此以后,教师们又戏称他为“陆放翁先生”。

1977年秋天,我师范毕业,分配到家乡湖塘公社初级中学任语文教师,有幸成了子康兄的同事。他教高中语文课,一两年后,高中停办了,他也教了初中,接触多了,了解也多了。子康兄酷爱鲁迅先生,是个“鲁迅迷”,微薄的工资收入大多花在买鲁迅先生的书籍上,房间里还挂了鲁迅先生的肖像,连胡子也留成鲁迅式的。记得有段时间,子康兄集中发表了三四篇研究鲁迅的论文,特别是《鲁迅先生的“孺子牛”是指周海婴》一文,在学术界颇有影响。

1976年的暑假期间,子康兄参加了杭州大学在海宁教育系统举办的中文教师培训班,接触了杭大文学、文字学方面的教授,兴趣慢慢转向了文学创作和文字学的研究。应该说,这是他最有天赋,也最有收获的一个领域。工作之余,他总是阅读《说文解字》《康熙字典》《现代汉语大字典》等。这些工具书,海宁买不到,我也好几次陪他去杭州预订、取书。

1982年初,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,以前子康兄工作日很少回乡下的家,现在怎么天天晚上学校房间的灯不亮,回家去了。问他,也含糊地回答我。时隔半年多的一个晚上,他不回家,我去他房间聊天,他伸出右手给我看,我惊呆了,他的右手握钢笔的位置深深地凹下去了,周围是一块硬硬的老茧。“子康,你在干什么,握钢笔握成这个样子?”他笑起来了,从箱子里捧出了厚厚的《形近字举要》手稿。他说,大半年了,白天上课,晚上回乡下家里写作,有时候要写到天明。我忍不住流下眼泪了。他的眼眶里也盈泪欲滴了。在学术上,他如此坚韧的精神真是震撼心灵。由此,我也有幸成了作品的第一个读者,不懂文字学,只帮他在明显笔误地方作些校正。不久,在杭州大学刘操南教授的推荐下,江苏省人民教育出版社免费出版了这本书。那个年代,要出版一本学术工具书是很难的,大学教授们追求的目标也是“一本书”主义,可子康兄——一个初中教师却实现了,大家是多么高兴啊。市教育局语文教研组的徐志成老师也专门到学校来向子康兄祝贺。

1984年暑假,我离开了湖塘初中,去市委宣传部工作了,两人联系也少了些,可子康兄却连连出版了《汉字形近偏旁辨析》《刘伯温出山》《晚清民国浅绛彩瓷鉴赏》等书籍。声名渐起后,他先调入市文化馆从事创作,继而升任市图书馆馆长。

1994年,子康兄数十年前出家的外公找到了,是台湾佛学泰斗印顺导师。89岁高龄的印顺导师和弟子一行先去北京,会见了中国佛教协会主席赵朴初先生,后顺道来家乡,在海宁宾馆与家人作了唯一一次大团聚。这对子康兄来说,又是一个人生的转折,他外公的遗传基因在他的骨子里萌动,兴趣也开始转向佛学。他参加了市政协佛学小组活动,结识了台湾和本地的佛学导师,在他们的引导下渐渐入门。一有时间,他跑普陀山、雪窦寺、灵隐寺,既为寻访、考证印顺导师当年之行踪,亦为参拜高僧、修习佛法。

2020年5月,子康兄患上了肠癌疾病,去上海做了手术后,他还是边治疗康复,边坚持修行。2023年上半年,子康兄的病复发了,病情也加重了。8月11日上午,我去他家看望他,家里人正要送他去医院,他无法站立了,我搀扶着他,默默挪动双脚走向车门。这个时刻意味着什么,大家都明白。临近车门,他环视了家园四周,自言自语:“真遗憾啊!”就这样,他告别了他出生的乡下老屋,也流露出心中无比的眷恋……

子康兄在医院只住了四天,临终前一天的上午,我去医院看望他。他躺在床上,朝西正好有一扇窗户,有人怕夏日光线强烈,拉上了窗帘。他低声说:“打开些,我要看到天,看到云。”我站在床前,心生悲凉,默默地看着他。他一直紧闭的眼睛松开了一条缝,斜视了我,他意识到我在他身旁,两人相顾无语。第二天,8月15日上午,我接到电话,子康兄凌晨走了。真到了天人相隔的时候,我也控制不住泪流满面。总以为和他的相处是“来日方长”,谁知“来日方长”珍贵无价,求而不得。

子康兄已经走了三年,我还是难以忘怀。他在时,不见其异,自兄殁后,难见其比。他待友忠义宽厚,治学严谨自律,有江南才子之风;兼具印顺导师的慧根、陆放翁的诗性与灵气,以及老夫子的儒雅与风趣。与他相识相知,真是这辈子的荣幸。

陆子康,浙江海宁湖塘人(1948.2-2023.8)。毕生致力于文化,在教育与学术研究方面深耕不辍。早年毕业于平湖师范,曾任语文教师、湖塘初中副校长,后调任海宁市教育局教研室,继入海宁市文化馆从事创作,再任海宁市图书馆馆长。先生博学多艺,于文学、文字学、历史、浅绛彩瓷器鉴定诸领域均有建树。曾发表诗歌《桐油灯》,刊于嘉兴《南湖诗刊》;撰有《鲁迅先生的“孺子牛”是指周海婴》《形近字举要》《刘伯温出山》《晚清民国浅绛彩瓷》等文著。退休之后,仍潜心著述,孜孜不倦。主持编写海宁市图书馆馆刊《水仙阁》,深受读者好评。病重期间,抱病撰写出版《印顺导师与故乡的缘》一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