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钱菁
话说刘基在杭州任江浙儒学副提举时,结识了“一见即如平生欢”的张雨。张雨生前,刘基曾答应为其死后撰写《墓志铭》。但因张雨去世时,刘基还是元朝命官,而张雨是不仕元朝的隐士,故为未能“执绋送行”而深感遗憾。刘基辞官后,不负所托,践诺为好友撰写了《句曲外史张伯雨墓志铭》。这是一篇很精彩的传记式《墓志铭》,全文如下:
外史钱塘人,姓张氏,字伯雨。六世祖九成以状元擢第于宋。传四世至逢源,任宋奉议郎、通判漳州。逢源生有孙。有孙生雨。雨性狷介,常眇视流俗,悒悒思古道,知弗能与人俯仰,遂挺身载黄冠为道士。登茅山,受大洞经錄,豁有所悟,遂复出群道士表,道士见雨,神益完、貌益固,虽其师亦莫能测也。雨独与学士吴兴赵文敏公善,每以陶弘景期之。雨自号句曲外史。明年,开元宫王真人入觐京师,以外史自副。时范德机以能诗名,外史造访,范适出有诗集在几上,外史取笔书其后,为诗四韵,守者见,大怒,趋白范,而范惊曰“吾闻若人,不得见,今来天界我友也”。即自诣外史结交而去,繇是外史名震京中,一时贤大夫若浦城杨仲弘、四明袁伯长、蜀郡虞伯生争与为友,愿留京师。外史虽为道,恒以亲老为忧,延祐初,谢观居开元宫。明年,杭灾宫毁,外史适华阳。至元丙子,以上琢告归,遂不复出。年已六十矣,先葬冠剑於南山,而辞宫事,但饮酒赋诗或焚香,经日坐密室不以世事接耳目,后卒於宫之斋居,箧无遗物也。外史素不与俗人交,人有不善辄面折,而有善亦未尝不力扬之。故远近之有学者无不愿踵其门,虽不见许可,退亦不敢,憾非其识见精敏、操履端正,何能使人畏服若是哉?至正乙酉,基以提举儒学备员江浙,始获与外史一见,即如平生欢。明年七月,外史卒,鸣呼,世之拔流俗而行者鲜矣。得斯人焉而弗获久与游,宁不深可惜哉!外史既卒,於是宫之掌事及其弟奉其棺葬於冠剑之所。而基适迫棘闹事,弗能预执绋及出为访外史遗躅而为之铭,而外史之徒若子弟无能承外史之志者,外史已矣。有友而弗能铭,咎将谁归,於是乎铭。
铭曰:孰与之躯,以为吾拘,式还其虚,杳今冥兮。吁嗟乎,幽虚。
张雨(1283-1350年),字伯雨,号贞居子,又号句曲外史。盐官人,元著名道士。其六世祖是宋绍兴二年(1132年)状元张九成。祖父张逢源,张九成曾孙,宋末通判漳州,宋亡不仕。父张肖孙,富书画收藏。张雨多才多艺,能诗文,善书、工画,尤以诗享盛誉于元末文坛。其好友刘基为张雨撰写的《句曲外史张伯雨墓志铭》对其有较详细介绍。刘基笔下的张雨,生性狷介,藐视世俗,年二十弃家,遍游天台、括苍诸名山。年三十登茅山,礼四十三代宗师许道杞弟子周大静为师,受《大洞经箓》,豁然开悟。又从杭州开元宫师玄教道士王寿衍。元皇庆二年(1313年),随王寿衍入京,居崇真万寿宫。京中士大夫和文人学士,如杨载、袁桷、虞集、范梈、黄潽、赵雍等,皆争相与之交游。元延祐六年(1319年)居开元宫,历主茅山崇寿观、元符观。后离京返开元宫。至治元年(1321年),开元宫毁于火,次年(1322年)回茅山,主崇寿观及镇江崇禧观。惠宗至元二年(1336年)辞主观事,日与友人饮酒赋诗以自娱,“不与世事接耳目”。至正二年(1342年)归杭,曾主持西湖福真观。至正十年(1350年)卒,终羽化于开元宫之斋居,享年六十八岁。
张雨一生交游极广,许多元朝名士与之多有往来,张雨儒、道、释俱精,在元代道教、佛教与文人间,声望颇高。张雨与元代书画家倪云林、黄公望、赵孟頫等人交往密切,与倪云林是至交。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倪云林的《梧竹秀石图》,是倪云林为好友张伯雨精心绘制的。此画在清代《石渠宝笈汇编》有载,是公论的倪瓒代表作。画右下方有倪瓒自题:“贞居道师将往常熟山中访王君章高士,余因写梧竹秀石奉寄仲素孝廉,并赋诗云:‘高梧蔬竹溪南宅,五月溪声人坐寒。想得此时窗户暖,果园扑栗紫团团。’”画右首有张伯雨题诗:“青桐阴下一株石,回棹来看兴未消。展图仿佛云林影,肯向灯前玩楚腰。”乾隆在此画上题诗:“梧如遇雨竹摇风,石畔相依气味同。数百年来传墨戏,展观湿润镇潆潆。”整幅画卷以梧桐、竹石为景,空寂而悲怆,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孤凉和幽怨,带有一种远离尘世烟火的哀伤,明显受到画的主人张雨入道的影响。张雨当时已是著名道士,倪云林亦因家道中落,消极尘世,故画面充满了一种道家孤寂的意境。这幅画在倪云林众多传世作品中很有代表性。
倪云林(1301-1374年),也是一位绝俗的高士,在“元四家”里,以其画特别清高著称。尤擅画竹,除上面这幅《梧竹秀石图》,另有一幅现藏“台北故宫博物院”的《雨后空林图》更为有名,画上有倪云林自题诗及张伯雨题诗。张伯雨本身就是诗人善书法,在辽宁博物馆藏有其《自书诗册》及其题跋,从后面的各家题跋可以看出张伯雨当时交友之广泛,有倪云林、杨维桢、袁华等十余家。倪云林晚年居无锡,张雨晚年居杭州,两人还相互往来杭州无锡拜访,并互作诗词酬答。一次,张伯雨到无锡倪家,倪云林见其年老体弱,经济无靠,遂“鬻田产得钱千百缗,念伯雨老不载至,推与不留一缗”。可见两人交情之深。
张伯雨与黄公望的交谊也极深厚。黄公望(1269-1354年)在南宋亡后,曾入全真教,与张伯雨相识。二人经常一起云游山水,雨樵闲话,共同排遣心中的郁闷之情。黄公望对浙江的山水情有独钟,在七十八岁高龄时定居富春山畔,历三年余,完成了传世名作《富春山居图》。黄公望目前留在人世间的画作仅有七幅,其中一幅就是他七十岁那年为张伯雨画的《仙山图》。该画现藏于上海博物馆,画上有黄公望自题:“至元戊寅九月一峰道人为贞居画。”二十一年后,倪云林看到此画,又在画上题了两首绝句,并写道:“至正己亥四月十七日,过张外史山居,观仙山图,遂题二绝于大痴画,懒瓒。”就在黄公望完成《富春山居图》的那年,张伯雨卒于杭州。
张伯雨与赵孟頫的交往更早。赵孟頫(1254-1322年),元著名书法家,张伯雨“早年及识赵孟頫”,“赵孟頫授以李北海书法”。张的书法在元季声名籍籍,赵孟頫对其影响是很大的,应该说两人是师友之交。在《贞居先生诗集》中寄赠赵孟頫的诗作有二十八首之多,可见其交往甚密。
张伯雨父子还是当时著名的书画收藏家,收藏之富,其好友陆友仁在《研北杂志》中有记载。张伯雨曾记录了先人似之(其父张肖孙,字似之)所藏书画目录:“汤普彻绢本摹《兰亭》、唐临王右军三帖、张长史《春草贴》、王齐翰《仙山图》、徽宗画《上清杨真人像》、常粲《佛因地图》、范宽三幅、雪山二帧、僧巨然《夏山雨过》、许道宁《溪山待渡图》、李渐《三马图》、黄荃《栀子》《孔雀夫鸶》二图、赵昌写生《月季》、黄居寀《竹雀》、唐希雅《棘雀》、赵大年《聚沙宿雁图》,其他妙品尚多也。”这里面所提到的多幅作品现在均是国宝,《石渠宝笈》都有著录。
明代姚绶有《句曲外史小传》评介其诗文及书法:“诗宗杜,惟肖古选,类大历间诸子,文学韩,而冷语类汉。”其书法则“饮酣伸纸作大草,尤妙,小楷变率更(欧阳询)家数,世称二绝”。存世书迹有《山居即事诗帖》《登南峰诗》《杂诗卷》,《题画诗卷》是其行草的代表作。张伯雨入京后曾名震京师,一时名流争与交友,有杨维桢、袁易、马祖常、杨载、柯九思、陆友仁等人。张伯雨一生著述颇丰,有《句曲外史诗集》《贞居词》《玄品录》《道德经集注》《外史出世集》《茅山志》《师友集》等。
元顺帝至正三年(1343年),张雨选地杭州南峰造龙井石室,将其部分著作及自己的道服佩剑一起藏于石室密封,并作《石室铭》勒石其上:“藏书何为?道无累猗。痤剑何为?神无体猗。玄室之閟,阅千岁而未始猗。”至正十年(1350年)卒而葬其石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