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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8
星期一
当前报纸名称:海宁日报

竹林旧事

日期:04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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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011版:紫微山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■杨晓杰

春天的雨,格外多。淅淅沥沥中,竹林里蒸腾起一股湿润的气息,夹杂着草木的清新。

我家有一片竹林,在老屋的北面,大约三十米开外。小时候我常去竹林玩,双手各抓一根竹子,来回翻跟头。竹身颤悠悠地晃,偶尔抖落几片叶子。有时,叶子随风飘落到池塘里,荡起细小的涟漪。

一日清晨,我悄悄溜进竹林。那天露水重,我的裤脚很快就洇湿了。晨间的林子里很静,只有我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我放慢了步子,低头找寻着什么。偶然间,一株、两株、三四株小笋,从土里冒了出来,笋尖嫩黄,最上面还沾着泥土,挂着露。我蹲下来,慢慢观察,壳一片压一片,最外侧的颜色深一些,里面的淡一些,一片片裹得紧实,像穿了好几层衣裳。

正看得出神,背后有脚步声传来。回头一看是父亲。“我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我用手指比了个“嘘”的动作,然后指指地上那些小笋。父亲愣了一下,看看我,又看看笋,嘴角动了动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,步子比来时轻。

我继续看着,发现边上有块石头,石缝里斜着长出两株小笋。它们较之别的,更细些,矮些。它们从那么窄的缝里钻出来,挤得有些歪,但还是立着。

过了几天,我又去了。那几株笋都长高了一截,最大的那株已到我膝盖。壳开始松动,露出里面青绿的竹竿。石缝里那两株长得慢些,可依旧在努力往上生长。

往后的日子里,我隔三岔五就去竹林看看。那些竹林里的笋一天一个样,有的几天就蹿到我腰高,我越比越吃惊。石缝里那两株虽然细些,却也渐渐高了,只是比别的竹子歪一点,像是长的时候太挤,身子没舒展开。

有一天傍晚,我又去了。太阳快落山,竹林里浸染着一种微妙的绯红。我看着最大的那株已经比我高,新抽的枝条软软的,垂着头,像红着脸。旁边那些晚出土的,也都在往上蹿,高的高,矮的矮,错错落落站了一小片。

父亲在屋子后门口,喊我吃晚饭。我没应他,他就找来了。他弯腰捡起一片剥落的笋壳,捏在手里转了转,又放下。他说:“再过些日子,就都长成了,可以做晾衣竿。”我说:“嗯”。

我跟在他后头,出了竹林。天快黑了,竹林里越来越暗,那些新竹子的影子模模糊糊的,和老的混在一起,已分不太清楚。

那之后,我去的次数就少了。有时从屋后经过,只是往里看一眼,看着竹子高了密了,却并未走进去。那些我守着长起来的竹子,已经认不出是哪几株了。它们立在竹林里,和别的竹子一样,风吹过的时候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若干年后,我去了外地念书,再回来时,那片竹林还在,竹子换了一茬又一茬,而父亲遁入了地下。

有一次回家,我起了个早,一个人进了竹林。早春的露水还是那么重,地面还是那么潮。在竹林里走,看见几株新冒的笋,壳上沾着泥,挂着露,跟小时候看见的那些一样。我蹲下来看。有株笋从窄窄的石缝里挤出来,歪歪扭扭的,但还是立着。熟悉感油然而生,我伸手碰了碰那壳。

阳光透进来许久了,我蹲到腿麻了,才站起来。走出竹林的时候,裤脚又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