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6月中旬，我借参加2025欧洲运筹年会之际，从美国旧金山出发，飞抵伦敦，开启为期两周的英国之旅。在伦敦小住三天后，就迫不及待地到剑桥大学参观，探寻诗人徐志摩在一个世纪前的求学足迹。
那是去年6月19日的上午，我和夫人一早就离开了位于肯辛顿公园附近的宾馆，乘坐半个小时的地铁，很快就到达位于伦敦市区北边的国王十字火车站（Kings Cross Station）。该车站始建于1852年，距今已有174年的历史，在上个世纪70年代还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扩建。当我们穿过古朴的车站广场时，看到了一些出售手工艺品和纪念物品的摊位，零星地分布在广场四周。我们进入火车站大厅后，在自动售票机上购买了当天来回剑桥的车票。离乘车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，我们就在候车大厅里找了一家本地特色的咖啡店，吃了一顿典型的英国早餐：小香肠、煎鸡蛋、面包和咖啡。
我们坐在咖啡店的椅子上，环顾这座上百年的老车站，只见熙熙攘攘的乘客们在大厅里来回走动，我的思绪突然飘到了1920年的10月。我想，当时的志摩刚刚从纽约乘船抵达英国的南开普敦市，然后进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攻读博士学位。他当时的主要目的，就是要追随伯特兰·罗素，学习他的哲学思想。罗素不仅是哲学家，对数学、逻辑学、历史学和文学也有开创性的贡献，并获诺贝尔文学奖。第二年的夏季，志摩离开伦敦，从这里搭乘火车前往剑桥大学继续深造。
当地上午10点半，我们终于踏上了开往剑桥的城际火车，列车缓缓地驶离了伦敦市区。一路上，一幢幢有年代感的红砖黛瓦建筑，不时从车窗前闪过，偶尔也会看到一些钢结构的现代建筑，但是它们和那些古老的建筑群相得益彰。
当火车离开市区，进入郊区后，我们发现，这个曾经是第一次工业革命发源之地的地方，依然保留着欧洲中世纪乡村田野的朴实风景。在开阔平坦的山丘上，我们时不时会看到，成群的牛羊在蓝天白云之下悠然自得地吃着鲜嫩的青草。偶然间，一条小河呈现在眼前，绕着远处的农庄，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，波光粼粼，静静流淌。
火车行驶了一个小时后，终于到达了终点站剑桥镇。我们下了火车，顺着客流，出了火车站大厅。只见广场中间，矗立着一张巨幅的志摩画像，立即给人一种他乡遇故友的惊艳感。原来，这是一家当地的旅行社，专门为来自中国的游客推出了剑桥一日游服务。尽管我们没有参加这个旅行团，但是听到年轻的英国小伙子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，真是倍感亲切。
剑桥镇其实并不大，从火车站步行到市中心，估计也就半个小时左右。由于我们初来乍到，对街道不是很熟，所以还是打了一辆出租车。不到十分钟的车程，司机就把我们送到了国王学院的大门口。当年，24岁的志摩正是在狄更生的推荐下，作为特别旁听生，在这所学院度过了他整个留学生涯中最美好的时光。在狄更生的介绍下，志摩还拜访了仰慕已久的作家哈代和曼殊斐儿。在国王学院一年多的学习经历，对志摩后来的诗歌创作，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。
众所周知，志摩1918年8月离开上海，最初是去美国克拉克大学（Clark University）学习历史学和经济专业。这也是他父亲徐申如的初衷，希望孩子学成归来，继承家业。志摩在十个月内就完成了课程，提前毕业并获一等荣誉奖。由于克拉克大学和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两校之间有着传统的合作关系，学生从克拉克大学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院。所以志摩后来又在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学习了一年，并获得了政治学硕士学位。但是真正让他感兴趣的，还是英国哲学家罗素的哲学思想。所以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，他于1920年秋季从纽约直接到英国的伦敦，继续他的留学生涯。先是就读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，然后在1921年来到剑桥大学，以非正式注册的特别学生身份进入国王学院学习，直到1922年8月结束学业，回到国内。
康河是剑桥的灵魂，她就像是一条银色的丝带，流经国王学院的校园。
“轻轻的我走了，
正如我轻轻的来。
……
那河畔的金柳，
是夕阳中的新娘；
……
寻梦？撑一支长篙，
向青草更青处漫溯。”
志摩这首创作于98年前的诗歌，带着我来到了宁静的康河边。我租了一条小木船，载着我的夫人，用长长的木篙，溯着平坦的河底，试图重温诗人昔日泛舟康河的美好时光。
6月的康河格外热闹。许多慕名而来的游客，和我一样撑一支长篙，去青草深处寻梦。年轻的大学生们，三五一群，愉快地荡漾在康河的柔波里。他们的笑声点响了河边垂柳上的夏蝉，在夕阳下，和着波光里的倒影，尽情地演唱着仲夏夜的梦曲。
“悄悄的我走了，
正如我悄悄的来；
我挥一挥衣袖，
不带走一片云彩。”
泛舟康河两个小时后，我们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，离开了仍在夕阳里闪烁的波光，重新回到了剑桥市区。漫步在蜿蜒古朴的小街上，欣赏着街道两旁那一幢幢具有百年以上历史的老房子，它们似乎在和我讲述着百年前的故事。平日里，诗人骑着他心爱的自行车，匆忙地穿梭在教室、图书馆和书店之间。在周末或节假日，诗人盛情地邀上他的朋友们，在美丽的校园内漫步。累了，大家就躺在软软的青草地上休息。在和煦阳光的沐浴下，分享着各自求学的经历，畅谈和憧憬着未来的人生。
在这座充满文化和历史底蕴的小城里，你可以看到各色各样的小咖啡店，为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当地的居民提供便利和舒适的交流环境。功夫不负有心人，就在国王学院附近的一条街上，我们竟然找到了一家创建于1920年的咖啡店，而那一年的秋季，正好是志摩来到英国留学的日子。尽管店里的装饰和家具已经是现代风格了，但这家叫菲茨比利斯（Fitzbillies）的咖啡店,其泛着深灰色的青砖墙面，似乎依然在告诉我们，这里曾经是诗人和他的朋友们经常光顾的地方。他们一边品尝着切尔西的甜点，一边畅谈着罗素的哲学、狄更生的文学、哈代的诗歌和曼殊菲儿的小说。
正如后来志摩在回忆录里写道：“那年的秋季，我一个人回到康桥，整整有一个学年。那时我才有机会接近真正的康桥生活，同时，我也慢慢发现了康桥，我不曾知道的更大的愉快。”
两周的英国之旅结束后，7月2日，我们搭乘海南航空公司的班机，从英国曼彻斯特出发，经过11个小时的空中飞行，顺利地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。然后再从上海南站搭乘火车，返回了故乡海宁。真是无巧不成书，上海到海宁的距离和乘车时间与伦敦到剑桥几乎是一样的。
上个世纪20年代，在跨洋航空旅行还没有普及的情况下，想必诗人一定是乘坐邮轮从英国或法国出发，穿越地中海、横跨印度洋和南海，至少需要两三个星期的漫长海上航行，才能到达上海，最后再乘坐火车回到他的故里——硖石。
在家稍作几天修整后，我们又在好友林松奎和林振飞的陪同下，前往干河街参观志摩的旧居。尽管之前我也曾参观过几次，但是每一次都会有新的收获。徐志摩旧居建成于1926年，是徐志摩和陆小曼婚后短暂居住的地方，诗人称之为“香巢”。它是一幢中西合璧式两层小洋楼，体现了诗人风逸倜傥、绚丽多彩的人生。志摩在此写下了《眉轩琐语》，并编写完成了《诗刊》第二期。
志摩在1931年11月19日乘坐从南京飞往北京的邮机时，由于在山东省境内突然起雾，不幸罹难。他随身携带的一幅山水长卷《设色山水》，却完整无损、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。画的原件存放在浙江省博物馆，尽管旧居里展示的是它的复印件，但是依然栩栩如生。此画由陆小曼所创作，优雅秀丽。当画卷完全展开时，足有5米多长。在之后的30余年，陆小曼克服病痛的折磨，倾注了她后半生的全部精力，终于完成了《徐志摩全集》书稿的整理和校对工作。
95年前的秋冬之交，诗人志摩永远地离开了他挚爱的妻子和文学事业。去年英国之旅在剑桥的所见所闻，以及在故乡海宁再次参观志摩旧居，让我更加感受到诗人的浪漫情怀，来自于他故里的小桥流水、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以及热切探索的求学精神。故撰此文纪念这位来自家乡的伟大诗人。
“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，而我已经轻轻地飞过……”（泰戈尔的诗句）
在夏日的康河远眺国王学院。
■金彤丹
徐志摩。（摄于英国剑桥大学求学时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