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高叶青
据说,古人在春天会做许多有趣的事,比如行春路、看春花、上春山。这三件事,单是念出来,便觉唇齿间沾染了草木的气息、晴光的暖意。古人真是风雅,把踏青访春这等寻常事,也说得如此郑重而富有仪式感。
清明正是踏春而行的好时节。清明节前夕,我们一群人也学着古人的样子,行一趟春路,去领略春天在海宁乡村写下的美好诗篇。
从市区出发,车窗外的行道树正吐着新芽,那嫩绿的颜色浅浅的,嫩嫩的,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。车子渐渐驶离喧嚣的街道,两旁的景致便开阔起来。大片大片的田野铺展开去,麦苗青青,菜花金黄,间或有几树桃花开得正艳,远远望去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,点点绯红洒在田畴之间。
我们此行的第一站,是金庸故居。
宅子是典型的江南民居,白墙黛瓦,静静地立在春光里。进门后的大院里,种着两棵巨大的香樟树,嫩嫩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在替主人迎客。走进厅堂,光线便暗了下来,空气中弥漫着旧木料特有的气息,沉沉的,幽幽的,仿佛能嗅到岁月的味道。墙上展示着金庸先生的照片,他微笑着,目光温和而深邃,像是在看着每一位来访者,又像是看着更远的地方——也许是他笔下的江湖,也许是他的故乡。
我在他的书房前站了很久,书房名为涵芬草庐,涵芬同音“含芬”,意为书香。幼年的金庸曾与兄弟在此读书、下棋。那张书桌很朴素,砚台、笔架、镇纸,都安安静静地摆着,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,去后院赏一回花,喝一盏茶,马上就会回来继续伏案写作。看着先生一系列作品的展示与介绍,我想象着无数个春日,金庸先生用笔写下的江湖,那些侠客们行走的,可不也是这样的春天么?桃花岛的桃花开了,大理的茶花正艳,终南山的积雪初融——春天的江湖,原来也这般温柔。
从金庸故居出来,便去神仙湖。
这名字取得好,神仙湖,让人一听便觉有几分仙气。果然,远远看见那一汪碧水时,心里便忍不住轻轻“呀”了一声。那湖水绿得像一块温润的玉,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。说是群山,其实不过是些起伏的小丘,但因了春色的点染,竟也显得格外秀丽。此起彼伏的坡道上,新绿初绽,嫩嫩的草色像是给山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绒毯。几株野樱开了,粉粉白白的,散落在绿意中间,像是绣在绒毯上的花纹。
我们沿着湖岸慢慢走。湖边有一丛丛的竹林,叶子在风的吹拂下发出“簌簌”声响。岸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,踩上去软软的,沙沙的,惊起草丛里的蚂蚱,蹦蹦跳跳地逃开去。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,紫的、白的、黄的,星星点点,像是春姑娘随手撒下的碎金。“春回大地”“生机勃勃”一下子变得具象了。
有人在湖边放风筝。那风筝飞得很高很高,几乎要钻进云里去,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。放风筝的是个老人,他仰着头,手里的线一收一放,神情专注而安详。我想,古人行春路时,大约也是这样吧——不为赶路,不为目的地,只为走在春天里,看春天如何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,看万物如何苏醒、生长、绽放。
忽然想起苏轼的词来:“春未老,风细柳斜斜。”是了,此刻的春天,正是这样——未老,正好。柳丝斜斜地拂着,风细细地吹着,阳光暖暖地照着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湖边的一大块草坪上,有人搭起了帐篷,坐着喝咖啡;有人晒着太阳在低声交谈;有人只是静静地望着湖水出神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淡淡的愉悦,仿佛被这春天悄悄抚慰了心事。
回程的路上,夕阳已经西斜了,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。车窗外,田野、树木、村庄,都镀上了一层金边,美得像一幅油画。我想起金庸笔下的那些侠客,他们行走江湖,看尽人间春色,最后念念不忘的,大约还是故乡的春天吧。就像此刻,我们行了一回春路,看了一回春花,虽不曾上春山,但这一路的所见所感,已经足够在心里酝酿成一坛醇醇的春酒了。
古人的春天,我们的春天,原来是一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