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杨晓杰
出了镇子往西走,不多远就到了龙渡湖。这湖是新的,却也算不得新,据说是古临平湖留下的一角,后来淤塞了,变成了荒塘和洼地。乡间的老人讲,从前这里有“月夜白龙渡于湖东北”的传说,便叫作“龙王渡”,后来叫顺了嘴,就成了龙渡湖。早年间,这儿不过是一片杂乱的野水,芦苇生得比人还高,塘底积着厚厚的淤泥,水面上漂着浮萍和绿苔,没有人特意来看它一眼的。
如今却是大变了。
春日的午后,天是淡淡的青,阳光温温地照下来,风里带着些润润的水汽。沿着湖岸新铺的步道走,脚下是平整的灰砖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点尘土。左手边是一带缓坡,坡上种着各样的花木,孔雀草开得正盛,橙黄的一片,挤挤挨挨的;石竹擎着细细的梗,紫的、粉的、白的,在风里轻轻地摇;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,都趁着这春光,热热闹闹地绽着。几个园丁蹲在花丛里,手里提着水管,细细地浇,水珠儿溅在花瓣上,亮晶晶的,像是含着泪。
转过一个弯,湖面豁地展了开来。这湖不算顶大,却也不小,望过去烟波浩渺的,对岸的树影都成了模模糊糊的一抹绿。水是碧清碧清的,映着天上的云,云在慢慢地走,水里的云也跟着慢慢地走。风贴着水面吹过来,漾起一层层细密的波纹,亮闪闪的,像是千万片鱼鳞在阳光下颤动。几只水鸟在远处游着,忽地一个猛子扎下去,半天才在另一个地方冒出来,抖抖翅膀,又悠然自得地划起水来。
步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着人。一对老夫妻拄着拐杖,慢慢地踱着,走几步便停下来,指指点点地看湖;几个年轻的踩着单车,笑着闹着,铃声叮铃铃地响着过去了;最欢快的是孩子,在那片人工铺成的小沙滩上,赤着脚跑来跑去,拿着小铲子挖沙、垒城堡,母亲在一旁坐着,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。前面那座拱桥,石砌的,弯弯的,像一钩新月。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地上去,又慢慢地下来,车里的小娃娃咿咿呀呀地叫着,伸出小手去够路边的柳条。
我在一处临水的石凳上坐下来,静静地望着这一湖春水。心里便想,这湖是什么时候变的呢?
听镇上的人讲,是从2015年开始的。那时候,政府下了决心,要把这片荒塘整治出来。十几台挖掘机把塘底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一铲一铲地挖起来。又把周围的水系打通,引了活水进来,这湖才渐渐地有了今日的模样。湖边的花草,也是一年年地种,一年年地养,才有了眼下这满眼的青翠和缤纷。算起来,竟是将近十年的功夫了。
这么想着,忽然觉得眼前这一片明丽的春色,竟有几分厚重起来。十年的光阴,三千多个日子,就这么一点一点地,把一个荒凉的野塘,变成了这许村人的后花园。如今,住在湖边的那些人,推开窗便能望见这一汪碧水;傍晚散了工,可以沿着湖边散散步,吹吹风;周末带了孩子,可以在草地上放放风筝,晒晒太阳。这湖,已经成了他们生活里的一部分了。
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。西边的天上,烧起一大片绯红的晚霞,映在湖里,湖水也成了绯红的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水。几对年轻人牵着手,从身边走过,轻声地说着什么,大概是情话吧,听不真切,只觉得那声音软软的,糯糯的,像这春日晚风一般温柔。
我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上的草屑,预备回去了。走出老远,回头再望一眼,龙渡湖静静地卧在暮色里,水面泛着最后一点天光,温柔而又沉默。这湖,从前是荒塘,如今是公园;从前是野水,如今是风景。可说到底,它不过是接纳了十年的光阴,十年的烟火,十年的期盼,才成了今天的样子。
又一阵晚风吹过,湖边的柳枝轻轻地拂着水面,像是依依地送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