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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5-19
星期二
当前报纸名称:海宁日报

我有一个杯子,盈满百年的诗意

日期:03-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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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012版:悦读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■高叶青

好朋友金雪送我一个杯子,很特别,不是寻常市面上的货色,上面有她的画,还有抄录的志摩的一句话。杯身是润润的米白,盖子是明亮的橙黄。握在手里,磨砂的质感,像有什么轻轻抚过指尖、心尖。

杯子的一面,画着一口井。井栏是褐色的石头,斑斑驳驳,透着一股子苍古的味儿。井旁立着一只猫,蹲坐着,两耳竖着,歪着脑袋,那姿态,仿佛在凝望着什么。初看时,只觉得这画画得雅致,清清爽爽的线条,疏疏落落的几笔,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。再细看,才发觉那猫儿的眼神画得极好,亮亮的,圆圆的,像是两颗琥珀珠子,里面映着一点火光。

硖石干河街,我曾去了又过的地方。好多次站在徐志摩旧居——那一幢民国风的西式别墅前,人会一下子静下来,仿佛陷入百年前的那些诗句里。后院,那一口井还在。井栏是圆的,石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了,摸上去凉凉的,滑滑的。我站在井边,忽然想起志摩当年曾写信给刘海粟,说“径行来硖,新庐尽可下榻。饭来稍粗,然后圃有蔬,汲井得水,听寸看山,便过一日”。没有车马的喧嚣,没有俗事的纷扰,只有菜园里的青菜,井里的清水,和远远的山色。

如今,这口井竟画在我的杯子上,这猫也蹲在我的杯子上。我低头看着,那猫儿的神态,忽然让我想起志摩写过的句子来。他在《我的猫,一个诗人》里说:“我的猫,她是美丽与壮健的化身,今夜坐对着新生的发珠光的炉火,似乎在讶异这温暖的来处的神奇。”我仔细看那画上的猫,果然就是那样的神情——安静地坐着,全神贯注地望着什么,仿佛在欣赏,在惊奇,在思索。志摩说,他的猫那时“是一个诗人,一个纯粹的诗人”,因为它“全神的看,在欣赏,在惊奇”。这话说得真好。我们平常看东西,总是匆匆的,浮泛的,哪里会全神贯注地看呢?只有孩子,只有诗人,只有猫儿,才会这样看世界吧?

那种纯真与纯粹,如此难能可贵。

我握着杯子,慢慢地转着,看着上面的画和字。那猫儿的眼睛真的在发着光。我握着的不是一个杯子,而是一段时光,一段遥远的、属于诗人的时光。那时光里有井水的清冽,有猫儿的凝望,有火光的温暖,还有那“浓得化不开”的深情。

盈盈一握间,我仿佛看见志摩家的后院,月光洒在井栏上,猫儿蹲在井边,静静地望着水里的月亮。井水是清的,月亮是圆的,猫儿的眼睛是亮的。一切都静悄悄的,只有风偶尔吹过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这杯子,我还是要天天用的。早起时,用它接一杯热水,暖暖手,也暖暖心;读书时,泡一杯清茶,看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;写字累了,便握着它,看看上面的画,读读上面的字。关键它还是一只口袋杯,可随时装入包里,带着走。日子长了,这杯子便不只是杯子了。它是一口井,能洗濯尘世的疲惫;它是一只猫,能唤醒诗意的凝望;它是一段旧时光,能温暖每一个寻常的晨昏。

金雪送我这个杯子,她大抵是猜到了我会喜欢,又会常用——她是要我在这寻常的日子里,也能像那猫儿一样,全神贯注地看,认认真真地欣赏,做一个纯粹的人吧。

我放下杯子,杯里的茶已经凉了。窗外的夜是深的,静悄悄的。我忽然想起志摩的话来:“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,但我想她,这时候至少,决不想她早上的一碟奶,或是暗房里的耗子,也决不会想到屋顶上去作浪漫的巡游。”我想,我这会儿,也什么都不想,只想握住这一份诗意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