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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3-25
星期三
当前报纸名称:海宁日报

甏头肉 水乡味

日期:03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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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a0008版:悦读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■姚文杰

人老了,回忆便如浸了水的纸,层层洇开。许多事淡了,唯独舌尖上的旧味,连同那些水汽氤氲的光景,反倒愈发清晰——比如这螺蛳,我们海宁人称它是“甏头肉”。

“甏头肉”这名儿起得巧。将圆墩墩的螺壳比作农家盛米贮酒的粗陶甏,壳中那点嫩肉,成了甏中藏着的宝贝。不金贵,却浸着水乡灶火的气息,咂摸间,是我大半辈子的光阴。

我们村里,李老爷子最嗜这口。我总记得他眯着眼、晃着头,呷一口土黄酒,指尖捏起一粒酱色螺蛳,悠悠念道:“螺蛳嗍嗍过老酒,皇帝老子勿如吾。”话音未落,“吱”的一声,螺肉已滑入口中。他舔舔指尖,再慢酌,那份知足闲适,便是水乡人最地道的活法。他的福气很实在:螺蛳是儿媳孙儿下河摸的,李老太在灶头用旺火快炒,葱姜噼啪作响,倒酱油一烹,香气漫过半个村庄。

我们这些“小把戏”,便是摸着这“甏头肉”长大的。先徒手摸,后用“四脚网”——两根细竹弓成架,一底三面,往河底一放,脚下一拨,便拎起一兜青莹莹的欢喜。网得多了,便去集市,用蓝边碗量着卖,一角钱一碗,换来的钱买小人书,给清贫岁月镀上一层脆生生的光。

与螺蛳打交道久了,便摸透了螺蛳的脾性。青壳薄、尾尖的是“青壳螺蛳”,肉质最嫩;褐壳厚、尾圆白的是“石核螺蛳”,嚼劲十足。老话“清明螺,肥似鹅”“清明食螺,眼不生疴”,于是“清明夜吃螺蛳”成了家家户户的不成文仪式。那夜的螺蛳,都是自己摸的。一家人围坐桌前,“吱吱”的嗍螺声此起彼伏。暮色沉落,晚风拂面,桌上螺壳堆成小山,快乐也如酱汁般,沾在指尖、挂在嘴角。

吃罢,仪式才至高潮。大人们端起积满螺壳的碗,走到檐下“唰啦”一声泼上屋顶,说能防“瓦蛆”——那种瓦缝间滋生、吐丝下垂的小灰虫,碰着便奇痒。我也学着撒壳,总滚落一地,后来干脆扛出木梯,爬上去撒个痛快,嘴里欢叫“落冰雹喽!”笑声混着螺壳敲瓦的脆响,成了清明夜独有的印记。

关于“甏头肉”,有段暖心旧事:早年大旱,河底干裂,病中母亲念叨着想吃螺蛳肉,儿子无奈,便捡来旧螺壳,塞入豆腐干拌的肉末,炒成“假螺蛳”,竟也哄得母亲展颜。这故事我信,在物资匮乏的年月,这点卑微鲜味里,藏着最深的人情暖意。“酱爆螺蛳加葱姜,劈个巴掌也不放”,是百姓的痴迷;“雪白米饭象牙筷,剁尾螺蛳味道崭”,连富庶人家也难逃其魅。嗍螺蛳更是门巧活,水乡人天生就会:双唇抿住壳口,短促一吸,“吱”的一声,螺肉便应声入口。有人打趣,爱吃螺蛳的人吻技不差。虽是玩笑,却道尽了唇齿间的乐趣。

那些年的光阴,似也与“甏头肉”有关。老家塘荡相连,鱼塘是乡亲们的命根。塘中青鱼嗜螺,大人们便摇船去运河成船采购。交易全在水上,两船相傍,不用秤,只凭一只“螺蛳斗”。一斗约三十来斤,价钱谈妥,卖螺人舀满一斗、刮平斗面,“唰啦”一声倒入买家船舱。那情景,是江南最生动的市井图。

螺蛳入塘,青鱼争食旋起涡流,只吃肉、弃壳,年深日久,塘底螺壳厚达数尺。这些壳被耙起铺路,雨天不泥泞,孩子们踩高跷也稳稳当当。只是这“螺蛳路”也有脾气:暴雨后碎壳裸露,扎得脚板生疼;晒谷时碎壳混入稻中,吃饭时冷不防“咯嘣”一声,酸得牙根发紧。当年只觉懊恼,如今想来,那尖锐触感,竟是时光最具体的注脚。

后来,河水一度浊臭,螺蛳渐渐少了,幸而这些年清淤护水,河道重归澄澈。螺蛳回来了,比记忆里更肥腴,消失许久的耥螺船也重现水面。耙螺网在河底缓缓耥过,似在梳理被岁月弄皱的江南画卷。

小小“甏头肉”,从不是席上珍馐,却蓄满了江南风味、祖辈巧思、童年底色与大地体温。它是舌尖之欢,是方言里的亲昵,是习俗中的笃定,更是一部时光的密语书。如今再嗍螺蛳,依旧偏爱酱炒的。当唇齿间那声熟悉的“吱”响起,半个世纪前的清明夜风、石埠水光、李老爷子的悠然模样,还有那撒向屋顶的“冰雹”声,便都在这轻轻一嗍间,穿过迢迢岁月,温热而清晰地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