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高叶青
三月的一天，睡到自然醒，起来拉开窗帘，有雨。
这雨，是极细的，极柔的，软软的，密密的，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，从天而降，将眼前的房屋、树木、道路，甚至是整片江南人家都拢在它湿漉漉的怀抱里。
我临窗而立，朝远处望去，那些粉墙黛瓦的房子，平日里轮廓是顶顶分明的，这会儿夹杂着几棵开得正盛的红梅，就像一幅刚画就的、还带着水汽的淡墨画，边缘都洇开了，蒙蒙的，虚虚的，与天际的云融成了一片。
收回目光，这样的雨天，适合在书房里，安静地喝茶、看书、写字的。
临近傍晚，突发奇想，走到檐下，撑起一把伞，到小区里随处转转。斜风细雨，打在伞上，发出一种簌簌的、轻轻的声音，仿佛是春蚕在啮桑叶的声音。这声音里，似乎也带着一股甜润，混着泥土的、青草的气息。还有远处梅花传来的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幽香，直往你鼻孔里钻，沁到你的心里去，教人醺醺的，软软的，什么都可以想，又什么都可以不想了。就这样沉浸在春日独有的气息里，在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休息日，漫无目的地随处走走看看，就很美好。
走到凤梧桥边，一排垂柳，刚爆出些鹅黄的嫩芽儿，给这雨一洗，越发鲜亮，那丝丝缕缕的枝条，软软地垂着，上头缀着亮晶晶的雨珠儿，风一来，便袅袅地动。河岸两边那一片茸茸的绿，是草芽儿，是菜秧儿。它们也都不甘寂寞，拼了命地吸着这甘甜的雨露，把自己的那点绿意，渲染得淋漓尽致。一辆又一辆的汽车从我身旁，匆匆地驶过，这么美的景致也没能让他们停车观望，真是遗憾。
也不知是谁家院墙外，种着一棵开得正盛的杏花，粉白粉白的，给雨一淋，湿润润的，花瓣儿落了好些，零零星星地贴在湿润的地砖上，竟是十分好看。边上人家种了一棵开着白花的果树，是梨花还是李花？一时竟分辨不出来，想来这个时节，梨花应该还没开吧？可眼前这副模样，分明让人体会到了“梨花带雨”般的意境。看着这般景致，心里头那点子莫名的闲愁，仿佛也给这春雨引了出来，淡淡的，轻轻的，却又挥之不去。
于是，脑子里便无端地想起了一句歌词：“舍不得杏花春雨中的你，盈盈的笑语。”眼前这景，这情，令我很想抒发众多的感受，却又觉得都教前人写尽了，写透了。还是，在美景面前，人的思维都容易停滞，极度词穷？
“落花人独立，微雨燕双飞。”春天，似乎就是要这样，一边生发，一边凋零，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啊。
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，天色却渐渐暗下来了。远处的人家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，黄黄的，暖暖的，在这寒冷的雨幕里，透出几分诱人的家庭气息。小道的尽头，有大人声在相互招呼，也有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，悠长而亲切。
我将发散的思绪收了回来，裹了裹身上的衣裳，也该回家去了。
这江南三月的春雨，固然是美的，柔的，滋润着万物。可那份清寒，却也实实在在地沁人肌肤。我转过身，沿着来时的路，慢慢走回去。那撑着伞的背影，和那条幽幽的小道，便一同溶入了这江南三月，无声的，蒙蒙的烟雨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