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徐才根
1992年那个闷热的6月,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。
那一年的春天,邓小平同志视察南方,掀起了改革开放的热潮。即将毕业的我,选择了一个紧贴时代的论文题目:《邓小平同志对中国解放生产力和发展生产力的新贡献》。
更特殊的是,那一届,哲学系就招了我一个学生。答辩通知下来时,我的头“嗡”地一下大了——6月最后一天的上午八点半到十点半,经济学专业3个同学共用这两个小时,每人45分钟;而我,独自面对120分钟的答辩。
前一天下午,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,先后拜访了当时的党校副校长魏继让教授、哲学系主任魏元申教授,还有两位平时相熟的老师。我名义上是“请教”,实则是寻求心理支持。几位师长看出我的紧张,都温和地鼓励我,“准备充分就不怕”“你的选题很有价值,要自信”。
答辩那天清晨,我提前一小时就到了五楼哲学系的小会议室整理思绪,静静等待答辩开始。
八点半整,答辩委员会的5位老师准时入场。除了我的指导老师陶济教授,还有系主任魏元申、张金凤老师,以及另外两位教授。
“开始吧。”魏元申主任的声音平和而沉稳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陈述论文提要。最初的几分钟,声音还有些发颤,但随着渐入佳境,那些翻阅了无数次的资料、反复推敲过的论点,如溪流般自然涌出。我谈到论文的亮点和创新之处,谈到参考的重要文献和研究成果,也坦诚指出了自己的不足和需要进一步研究的方向。
前半段顺利得让我几乎不敢相信。老师们时而点头,时而在纸上记录。
陈述结束,进入提问环节。
魏元申主任第一个开口:“你是怎样理解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的?”这个问题在我的准备范围之内,我自信应答。看到几位老师微微颔首,我暗自松了口气。
紧接着,张金凤老师扶了扶眼镜,语气严肃:“你所说的这些研究成果,我看不到有多少创新。比如关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关系部分,与前人的研究相比,突破在哪里?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准备好的那些流畅应答全都消失了。额头开始冒汗,脸颊微微发烫。紧张、尴尬,甚至还有一丝委屈——为了这篇论文,我熬了多少个通宵,查阅了多少资料啊……
就在这时,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,远处校园里的梧桐树在夏风中轻轻摇曳。我想起去年秋天,正是在那棵树下,陶教授对我说:“做学问如树木生长,既要有破土的勇气,也要有扎根的耐心。”
我重新看向张老师,也看向在座的其他老师。他们都是严肃的学者,并非我的敌人。张老师的质疑,不正是对我论文最真实的检验吗?
“张老师的问题非常中肯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比想象中稳定,“关于创新性的问题,我的思考是……”我坦诚地承认论文在某些方面确实借鉴较多,但也指出了我在结合最新时事方面所做的尝试。我没有回避问题,而是把它转化为深入探讨的契机。随着陈述的展开,紧张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术讨论应有的专注与平静。
两个小时的答辩,当最后一位老师宣布“提问结束,请暂时离场等待评议结果”时,我竟有些恍惚——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。
在走廊等待的15分钟里,我盯着墙上细微的裂纹,思绪万千。这不仅仅是一次毕业论文答辩,更像是我整个求学阶段的缩影——孤独而充实。
门开了,陶教授面带微笑地走出来:“恭喜,全票通过。魏主任表扬了你面对质疑时的应对。”
1992年,中国正在开启新篇章,而我,也完成了人生中一次重要的答辩。许多年过去,我依然清晰记得那个初夏的上午。那场“一个人的答辩”教会我的,远不止如何完成一篇学术论文。它让我懂得,真正的成长往往发生在最感压力的时刻;而孤独前行,需要充分的准备和坚定的信念。
时光荏苒,那个在会议室里紧张应答的青年早已不再年轻,但那种在压力下保持思考、在质疑中坚持表达的能力,却伴随我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