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高叶青
天冷的日子，我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投向那些金黄的果实。柑橘们排着队来了，橙子、桔子、柚子，挤挤挨挨在果盘里，散发着各自的气息。它们之间的关系，着实微妙得很，像是一大家族，你生我，我生它，生完再生它，绕来绕去，理也理不清。单说那些名字罢，就有趣得紧。春节时吃的橘子叫“春见”，多好的名字，仿佛一口咬下去，便能咬出一个春天来。
前些日子看报，知道湖北秭归有一种脐橙，唤作“伦晚”。这“伦”字，是从“轮枝嫁接技术”的“轮”化来的，又暗合着“优良选育”的“良”；而“晚”呢，是说它性子慢，四月开花，要等到来年三五月间，别的橙子都下市了，它才不慌不忙地熟起来。人们倒不嫌它迟，反倒给了个“帝王橙”的尊号。
在海宁这片地方，我们也有一味得意的橙子，叫作“红美人”。
这名字有趣，不像什么“春见”“伦晚”那般文绉绉的，倒像个邻家女子的昵称，透着亲热，也透着几分娇贵。
说起来，“红美人”初来时，确是娇贵的。好些年前，还是朋友从象山那边寄来，装在纸箱里，沉甸甸的。打开看时，一个个椭圆椭圆的，比寻常橙子大一圈，皮色橙红橙红的、油亮亮的，像抹了胭脂。拿刀对半切开，那瓤儿更是好看，水灵灵的，汁水几乎要漫出来。放进嘴里，甜得很，又不单是甜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。
后来听说，海宁尖山那边也引进了“红美人”品种。许是水土相宜，竟也长得不错。于是这“美人”便渐渐放下身段，进了寻常百姓的果篮里。菜场里、水果摊上，都看得见了，价钱也不那么唬人了。搬入新家后，在尖山农科所做事的一位女性朋友送来了两株小树苗，说：“给你带了红美人的苗，种在院子玩玩。”我欢欢喜喜地接过来，在院子东墙下挖了两个坑，拌了肥，小心翼翼地种下去。浇透了水，直起腰来，看着那两株瘦瘦的苗，心里已做起满树金红的梦来。
我原想着，种果树有什么难呢？给它阳光，给它雨露，再施些肥，总该有收成的罢？乡下人家院角的一棵桔子树，也没见怎么伺候，年年不也挂得满满的？哪里料到，这“美人”竟这般难伺候。
第一年，只长叶子，不开花。我安慰自己，许是还小，要养几年。第二年，开了几朵小白花，香是香的，可风一吹，雨一打，花落了，一个果也没坐住。第三年，倒是结了几个小果子，青青的，藏在叶子里，我天天去看，看了又看。谁知有一夜大风，第二天清早，树下落了一地青果，都是指头大小，看得我心里一疼。
后来我学乖了。冬天给它们裹上稻草，春天开花时，又买了纱袋来，一个一个地套上。可那果子像是跟我作对似的，不是掉了，就是裂了，再不然就让虫子钻了洞。一年一年过去，到头来，最多也就收成一两个。那两个果子，孤零零地挂在枝上，熟透了，橙红橙红的，在冬日的阳光里，像是两颗小小的、骄傲的心。
我摘下它们，托在掌心里，并不大，也没有市场上卖的那样光鲜亮丽。但我知道它怎样从一朵小花，熬过风雨，躲过虫鸟，才长成这个样子。我慢慢地切开，那橙红的果肉露出来，汁水还是那么丰盈，香气还是那么浓郁。放进嘴里，竟比买来的更甜，更香。
这时候我忽然明白了。这“美人”，她不是故意娇贵，也不是存心刁难。她只是有她的性子，有她的脾气。她要的风，要的阳光，要的雨水，都得刚刚好，多一分不行，少一分也不成。你得懂她，顺着她，伺候她，急不得，恼不得，只能一年一年地等着，学着，陪着。
如今，那两株红美人，叶子绿着，枝干粗了些。今年，不知能结几个果呢？我不再去想满树金红的梦了。反正，想吃，还可以去尖山那边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