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杨晓杰
我家在村里,小时候父母既种地也织布。那时,家里有两台织布机,成天“吱呀吱呀”响。我对元宵节的印象是从一年级开始的。那年开学早,课堂上,老师说,正月十五是元宵节,家家户户都要吃汤圆。
放学后,我沿着田埂一路小跑回家。泥巴路刚化冻,脚底下软软的。我顾不上换鞋,直接钻进织布机房。父亲正弯着腰接线头,身上沾着些棉絮。
“爸,你知道今天啥日子不?”我歪着脑袋问他。
父亲直起身,想了想,摇摇头。那时候我们家只过清明、端午、中秋节和春节,元宵节从没当回事。母亲在旁边接话了:“今儿个元宵节呢,我看日历才晓得。”我赶紧说:“老师讲了,元宵节全国都吃汤圆!”父亲笑了,摸摸我的头:“你是想吃汤圆了吧?”我一个劲点头。
说实话,那时候我没吃过汤圆,只在电视里见过。白白圆圆的,广告里说又甜又糯,馋得人不行。父亲二话不说,推出那辆旧电动三轮车,带我去镇上买。母亲留在家里看织布机。
我坐在父亲旁边,看他衣服上沾着棉絮,就伸手帮他掸。我说:“老师说了,汤圆要一家人一起吃。”父亲“嗯”了一声。路上风还凉,我把手缩进袖子里,靠着父亲的背。田里的麦苗刚返青,一垄一垄的,风吹过去,像水波一样。
到了超市,我东瞅瞅西看看,父亲已经挑好了两袋,一袋芝麻馅,一袋鲜肉馅。回来的路上,我把袋子抱在怀里,凉丝丝的,心里却热乎乎的。
回到家,爷爷奶奶刚从地里回来。我跑过去说:“奶奶,今晚吃大汤圆,爸爸马上煮!”说着蹲下来给奶奶捶腿。奶奶笑着,粗糙的手在我头上摸了摸。
汤圆煮好了,一锅白白胖胖的,浮在水面上打转。母亲盛到碗里,一人一碗。我咬了一口,又香又糯,芝麻馅流出来,烫得我直吸气,又不舍得吐,在嘴里直哈气。父亲看了直笑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我问父亲:“爸,电视上汤圆五颜六色的,咱买的咋都是白的?”父亲放下勺子,想了想说:“颜色不一样,味道差不多。”
奶奶接过去说:“你爸说得对,汤圆嘛,白的也好,花的也好,都是一样的。重要的是咱一家人团团圆圆。你听,‘汤圆’是不是跟‘团圆’一个音?”母亲也说:“对,一家人坐一块儿吃,就最好。”
我点点头,又舀起一个,问爷爷奶奶:“芝麻的甜不甜?”“甜!”
那一晚,织布机没响,一家人坐在灯下,慢慢吃着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照在院子里。我那时还小,不懂什么叫团圆,只觉得这样坐着,心里踏实。
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那时候家里不宽裕,不是不知道元宵节,是舍不得多花那个钱。可父亲二话没说,还是带我去买了。奶奶那句“汤圆团圆”,我记了很多年。
又是一年元宵节将至,我们一家人还是围坐在一起。汤圆热气腾腾的,咬一口,还是那个味。甜的也好,咸的也好,白的也好,花的也好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一家人都在,团团圆圆的,就像碗里的汤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