硖石灯彩映千年。■大潮拍客 辰风 摄
■记者 万姗
“九陌连灯影,千门度月华。”一场跨越千年的元宵盛景,即将在今年的潮城海宁经典重现。
光韵潮城,诗灯映世,一场延承唐宋的灯市逶迤而来。这不仅是“江南第一灯会”的回归,更是一群匠人用数以百万计的“手工像素点”,向飞速运转的现代社会发出的一份深情邀约——这一次,我们不看工业流水线上的庞然大物,我们只看手艺人指尖流淌出的光阴。
极致的“斗”与“磕”
一根铁丝与百万次落针
探寻这场光影盛宴的灵魂,必须走进海宁华灯会文化创意产业有限公司的制作工坊。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,只有细密的针刺声和手艺人们暗暗较劲的“痴气”。
在工坊中央,一盏极其繁复的“品字亭灯”初露真容。公司副总经理胡介眉凝视着这件作品,向记者道出了它背后的历史密码。
“硖石灯彩的绝美,其实是‘斗’出来的。”胡介眉笑着说。古时硖石民间迎灯,老百姓为了拔得头筹,形成了“斗灯”的风俗。“你做一个亭子,那我就做两个亭子,即双亭灯;你做两个,我就做三个,于是就有了这呈现‘品’字型的品字亭灯。”艺人与艺人之间的较量,让工艺变得越来越精细。
精细到什么程度?胡介眉指着亭子第二层和第三层的屋檐连接处:“你看这里,内部空间连手都伸不进去,制作极难。在这些地方,如果尺寸稍微算错一分一毫,做出来的灯就会全部变形,或者干脆搭不起来了。”
更绝的是亭子外围的金属花式围栏。“这不是拼接的,是用一整根金属丝,一个圈一个圈生生‘拗’过去的。金属丝上每两个圆之间如果有一丁点误差,一直往后排,到最后误差就会被无限放大。这考验的,全是老师傅手里的真功夫。”胡介眉感叹。
不仅是骨架的硬磕,还有灯面的雕琢。作为国家级非遗,“硖石灯彩”不靠画笔,而是以针代笔。一个中型的灯彩,针孔数以百万计。灯片上,没有一滴笔墨,却凭借中国画技法,生动重现了山水人物、亭台楼阁的风骨。
白天,它们是素雅的文人水墨;夜晚,当灯光亮起的刹那——光线从几百万个针孔中喷薄而出,水波会荡漾,飞龙会睁眼,魏晋名士的衣袂仿佛在风中飘动。这不是灯,是一场江南独家限定的“裸眼3D”世界!
拒绝工业彩车
一场重返唐宋的时光逆行
当这些带着体温与执念的精致灯彩走上街头,会是怎样的震撼?
其实,硖石灯会,起于唐,盛于宋。南宋淳熙年间,硖石灯市已成“百步一灯,千灯竞秀”之盛况。到了明清,更是蔚为大观。
这些年来,随着时代的发展,各地灯会的“迎灯”形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。“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及二十一世纪初,为了追求排场,迎灯队伍里更多出现的是大型灯车、彩车。”胡介眉回忆道。大体量的工业彩车固然夺目,却往往失去了江南灯彩那份玲珑剔透的“魂”。
所以,今年迎灯最大的亮点是什么?“是回归!”胡介眉的语气里透着笃定,“我们要回归到古时传统的精品灯,用硖石灯彩真正的‘八大技法’,针、拗、结、扎、刻、画、糊、裱做的灯来迎灯。我们要回到古时候迎灯、斗灯的模样,那才是老底子灯会真正的盛况!”
这场时光的逆行,将在3月2日(正月十四)傍晚达到高潮。
一条长达410米的巡游队伍将从南关厢蜿蜒而出。在这个队伍中,你将看到胡介眉口中那盏极其特别的“采莲船”灯。
“这艘船,我们是严格参考了1934年的一盏采莲船灯去复刻的。”胡介眉透露了一个令人惊艳的细节,在这场巡游中,这艘灯船上将会真的有童男童女坐在前后两侧。古老的灯彩、鲜活的面庞、水乡的灵动,将在干河街的青石板上,交织出一幅流动的民俗长卷。
守住传承的“魂”
水陆空交织的当代回响
当然,对传统的坚守,并不意味着固步自封。
3月3日的洛塘河畔,这场灯会将展现它拥抱未来的另一面。水面上,4艘承载着南宋繁华记忆的主题花船徐徐荡漾;夜空中,大型无人机群伴飞迎灯。传统的针刺灯火与现代的赛博科技,在潮城的夜空中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振。
为了让这门千年的手艺拥有下一个千年,匠人们将目光投向了寻常百姓的案头。结合现代可充电锂电池技术的“花瓶灯”“茶壶灯”等文创产品应运而生。它们体型小巧,却依然坚持手工针刺,让非遗从博物馆的展台,真正化作了点亮现代人一个个不眠之夜的微光。
为什么到了2026年,我们依然如此期盼一场灯会?
在胡介眉和那群手艺人的身上,我们找到了答案。在这个一切讲求效率、万物皆可量产的时代,海宁人选择用一根铁丝拗到底的倔强,用几百万次落针的笨拙,去复原一场回味唐宋的江南旧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