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许培年
我生活在江南水乡，那里躺着一个个或大或小、或方或圆的亮闪闪水塘。星罗棋布的水塘如同我小时候的玩伴，与我朝夕相处。直到18岁那年，我去了40里地外的小县城读书，才离开了它们。
乡下水塘多，名字多。在我年少的记忆里，这些水塘名字，既亲切又好记，“眼睛塘”“门前塘”“尖角塘”“长塘”“南浜”，一串乡间特有的名字，或表示方位，或定位大小，或选择其形状。这些土里土气的河塘名字，饱含了一代代乡人由来已久的智慧，蕴含了浓郁的乡情乡愁，在乡人们口口相传中，形成了一种地域水塘文化，也养育了一代代人。
（一）
这里的水塘大多养鱼，鱼在我们身边生活，如同我们生活在乡间。在田间干农活的乡人，曾经无数次在水塘中洗刷过农具、衣服。我们从鱼塘里走过，有时看见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，有时惊喜地看见细雨中鱼儿跃出水面，有时看见冬天的河面结了镜子一样的薄冰。
我特别喜欢亲近水塘，它意味着收获。在土地还没有包产到户的年代，鱼塘归集体所有。到了年底，干完了一年农活，乡人们空闲在家，这个时候，生产队里就用水泵抽干鱼塘的水，派人下河抓鱼。那是我们小队最热闹的一天。
大家沿河边站成一圈，目光都集中在水塘的水，鱼儿时而跳跃时而又落回水塘里。在岸上的乡人看得分明，用手指指着河中的鱼，七嘴八舌地说开了：一会说今年养的鱼要比去年大，一会说今年的鱼要多。
快到河水见底，鱼儿们聚在一摊烂泥里，仍然活蹦乱跳。这时，几个大人穿着一身宽松的防水服下去泥塘抓鱼，他们能把手中抓到的鱼，不论大小，随手一抛，准确地扔在河滩上。鱼越来越多，挤在一起，挣扎起来，发出啪嗒啪嗒的翻动声。
小队分鱼了！这个消息很快传遍每户人家。我的任务是去小队拿属于自家的鱼。那里有三间瓦房，平时被当作仓库，门前一块方方正正的水泥地上，一筐筐鱼早已摆放停当，空气中飘满了一股浓浓的鱼腥味，每家的代表汇聚在一起，看着鱼筐里的鱼议论开了。
队里选派几人负责分鱼，有人称重，有人搭配鱼的大小与种类，负责分鱼的人按每家人口和人头工分计算每户应该分得多少鱼。当这些工作完成后，场地上，铺开了一堆堆分好的鱼，像在接受大家的检阅——个头大的鱼有鳙鱼（包头鱼）、黑鱼、草鱼，小的如鲫鱼、鲶鱼。每份鱼堆上，一张纸贴在鱼头上，上面写着户主名字。来领鱼的人低下身子仔细看，找到当家人的名字，就从地上拿起自家那堆鱼，兴冲冲地回家。
鱼，我不陌生。鳙鱼、鲫鱼、黑鱼、草鱼、鲢鱼、鲶鱼，如让它们集体躺在一起，或者浅水里一起游动，我都能一条条分辨出它们的种类，也能大致看出它们身体的重量，八九不离十。作为在乡下长大的人，至今我的脑海里还保留着一份雨夜守鱼塘的记忆。
那年，我在外读书。有一次回家，父亲对我说：“家里承包一只鱼塘，下了点成本，养鱼一年，希望能为家里增加经济收入。”这个鱼塘叫尖角塘，在村东头位置，有半亩多大小。鱼塘地势高，四周种上了甘蔗和络麻，甘蔗叶又大又细长，络麻是高秆作物，叶子小而稠密，它们的枝枝叶叶把鱼塘遮蔽起来，那是养鱼的理想之地。
水塘的鱼从春到秋，养了大半年，鱼一天天长大。一个深秋的傍晚，父亲喊我去守鱼塘。鱼塘上临时搭了一张铺，挂了一顶蚊帐，我就睡在这里。夜半时分，天空忽然狂风大作，一阵大雨狠狠扎下来。头顶的蚊帐虽然压了一层塑料薄膜，但经不起大风大雨，不一会，铺上席子毯子几乎都被雨淋湿了。我只能站在风雨中，望着夜雨中的鱼塘，听雨点打击在水面发出一阵阵激烈的响声，四周黑漆漆的。我没有回家，一个人孤独地在鱼塘度过一个不眠之夜。
（二）
养鱼辛苦，但吃鱼是一件美事。
小时候，鱼在乡下是一种非常方便获取的食物，所以吃鱼便成了我的家常便饭。长大后，喜欢吃鱼的习惯不但没有变，反而对吃鱼更有一种痴迷，无论在食堂或在家，还是下馆子、去旅游，桌上总少不了鱼。
有一年秋天，我与妻子去宽塘游玩。午饭时分，我们走进一家湘式口味的鱼餐馆，门口写着招牌菜名：纸包鱼。小店中式风格，门窗干净、桌椅明亮，店里放置一张张卡座，我们面对面坐着，中午食客不多，少有人打扰。一会儿，一锅热气腾腾的纸包鱼端上来了。只见一张锡箔纸里面包着一条鱼，用的是草鱼。只见鱼在锅上嗤嗤作响，冒着香辣气。我们从鱼头吃到鱼尾，吃得满头大汗，口舌麻辣。
前年国庆节，我与朋友坐高铁去张家港看望一位新结识的朋友，他开车带我们去市区小巷里的一家小饭馆吃饭。点菜时，朋友问：“喜欢吃什么？”我毫不客气地说：“点个包头鱼！”店家称重、洗刷、下锅、烹煮，等了半个小时，一道“干锅包头鱼”终于端上桌。只见一条鱼被剁成一块块鱼肉，上面尽是浓油酱赤，锅里却没有一点卤水。浓浓的鱼香味把我口水引出来了，马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，入口咸淡正好，肉质鲜美。我们三人把一锅鱼吃到光盘，这是我吃鱼最过瘾的一次。
（三）
乡下过年，家家户户都有祭祀的传统，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次祭祀活动。家人在堂前八仙桌上摆满供品，除了鸡、肉、米、糕、水果、茶叶、盐之外，必须还有鱼，寓意年年有余，吉庆有余。乡下人通过这样的祭祀，祈求来年家中诸事顺顺利利，家人平平安安，盼望老天眷顾来年有个好年景。
以前有人家过年买鲤鱼，寓意鲤鱼跳龙门。如今过年，大家多是选一条草鱼，重三五斤，也有买再大的。桌上若放不下草鱼，就盛放在桌旁的一个大水盆里。有一年过年，我去菜市场晚了，鱼摊上找不到草鱼，就买了大鲫鱼代替，牢记过年不能没有鱼。
供品准备就绪，八仙桌上点起了红蜡烛，门口贴上红红的一对春联，年味扑面而来。家中洋溢着过年喜庆团圆的氛围，家人脸上都写满了喜悦和憧憬，也为新一年拉开了序幕。
这时，我听到水盆里的草鱼在猛烈地跳动，发出一阵喧响，仿佛大声地说：新年快乐，万事如意，年年有余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