翁金公路原本就是一条备塘,旁边就是海塘,海塘绵延,伴着滔滔江水。钱塘江每天都有潮水逆流而上,吸引一拨人伴潮奔跑。海塘大多数时间是安静的,塘上有很多钓鱼的人,总是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。
翁金线连接着乔司,连接着杭海路。现在的杭海路,有的改道,有的拓宽,起码是四车道了,不再像翁金公路那样弯弯扭扭了。我经过杭海路,有时都忍不住要发一下呆。
二
九堡建了一座海塘博物馆,展示了杭州湾的变迁和海塘史。九堡是清代守海塘的第九个堡房,运河二通道的出口是八堡,杭海路上还有四堡、五堡。堡,是军堡,钱塘江边的这些堡,不是用来打仗,是守海塘用的,海塘之患,犹如边患。从杭州到上海,有九十四堡,从西数到东,数到十三堡,大概可以出杭州了。
钱塘自古繁华,这份繁华,是靠捍海筑塘换来的。从凤凰山脚下,一圈一圈往外筑海塘。汉代官员华信筑海塘,围出了西湖;五代吴越国钱镠筑海塘,围出了老杭城。
吴越国占着东南十三州,只想保境安民,钱镠不想参与中原混战,但家门口的海潮却还是要斗一斗的。“钱王令矢人造箭三千只,募强弩五百人以射涛头。”至今“钱王射潮”的雕塑还威武地矗立在滨江大道上。
捍海,归根结底是要筑海塘。越人筑的是土塘,汉魏时期是土石混用,钱镠采取的是“竹笼木桩法”:“以大竹破之为笼,长数十丈,中实巨石,取罗山大木长数丈植之,横为塘。”用竹笼装石,然后一层层堆起来,然后横杆、竖桩固定。这样的做法,重而不陷、散而不乱、结构稳定,大大提高了海塘的抗冲击能力。
1985年政府建立交桥,又挖到了它们。这条海塘,主要集中在江城路一带。江城路,曾经是江与城博弈的地方。如今,我们在这条路上班下班,急匆匆地来,急匆匆地去,海潮退去,人潮汹涌。
三
现在的人,做什么都是急匆匆的,出门旅游也只是匆匆打个卡。过去,乾隆皇帝出门游玩也喜欢打卡。他的龙舟慢悠悠的,沿着江南运河,走一程、停一程,杭州是大运河的终点。他移驾登岸,住在孤山行宫,喝龙井茶、访古道,写诗、题字。
顺着翁金线,大都是去盐官看潮的,尤其是农历八月十八,翁金线上人满为患。乾隆不用挤翁金线,他走的是上塘河。上塘河从杭州出发,经长安镇,在盐官入海。乾隆看潮时,大臣们都不太敢靠近。他站在海塘上,眉头紧锁,他听到的“沙水奏报”,不是这里塌,就是那里塌。
钱塘江在赭山和航坞山之间,流淌了上千年。到了清代,向北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,杭州湾北岸开始变得虚弱不堪。潮起处,如蛟龙入浅滩,一个翻身,万物俱废,只留下一条条水道,一个个荒滩。从杭海路和翁金线的东南方向望出去,到处都是波光粼粼的海水和白晃晃的沙滩。
大学士嵇曾筠反复上奏,请筑“鱼鳞石塘”。他是有依据的,雍正十三年(1735年)风潮袭击浙江,重创钱塘江海塘,唯有鱼鳞石塘岿然不动。
鱼鳞石塘,是指海塘的外侧,看上去像鱼鳞,鱼鳞层次分明,严丝合缝。鱼鳞石塘的做法,就是用大条石“T”字形纵横叠砌,再用铁锔扣榫,条石与条石之间,用糯稻米打浆灌砌。“排桩若马齿之毗连,登石似鱼鲜之栉比。根基巩固,严若长城;表里坚凝,直同峭壁。”任凭潮水如何冲刺,也难以撼动。我们在老盐仓看回头潮,就是看潮水正面撞在坚实的鱼鳞塘上,飞溅数十丈,然后悻悻回头的样子。
“朕稽典时巡,念海塘为越中第一保障,比岁潮势渐趋北大亹,实关海宁、钱塘诸邑利害。计于老盐仓一带柴塘改建石工,即多费帑金,为民间永永御灾捍患,良所弗惜。”既然是国计民生,乾隆要做的事情,似乎只剩下掏银子了。
这种鱼鳞海塘所用的大条石长5尺、宽1.6尺、厚1.5尺,材料加运费,初步估算,每丈就要5两银子。海塘数万丈,一年下来费用不下10万两。生性节俭的雍正并未大规模推广鱼鳞石塘。到了乾隆手里,祖孙三代积攒下丰厚家底,要下定决心与海潮抗争到底。
四
盐官城西北的安澜园传说是乾隆下榻的地方,既是行宫,也是工程指挥部。安澜园,当地人称陈园,是文渊阁大学士陈元龙的私家花园。陈元龙从朝堂退下来后还归桑梓。他把这个园林,做了一番修整后,改名为“遂初园”,意思是仕途荣归,老死乡里,遂了读书人的心愿。陈元龙去世,园子留给了儿子陈邦直。
为了恭迎圣驾,陈邦直对园林进行了升级,从六十亩扩建到了一百多亩。《南巡盛典》记载:“迨愚亭老人扩而益之,渐至百亩,楼观台树,供憩息、可眺游者三十余所,制崇简古,不事刻镂。”也就是说,陈园的风格,并不是以奢华见长,而是“镜水涟漪,楼台掩映,奇峰怪石,秀峭玲珑,古木修篁,苍翠蓊郁。”以简古取胜。《浮生六记》的作者沈复热衷于园林的虚虚实实,他把陈园和苏州狮子林做了比较,认为“以此园为第一”。
北京的皇家园林奢华大气,江南的陈园小家碧玉,别有一番风味。不过此时乾隆的心思全部用在了鱼鳞石塘上,他索性将此园改名为安澜园。当“安澜园”这块牌匾挂上去的时候,这个园子就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。
现在的安澜园已经是一块荒草野地。安澜园的旧址也被圈在景区的围墙内,这是这个园子第一次被古城纳入管理范围。我站在安澜园的废墟上,一如陈与郊站在王氏故宅的废墟上,我们看到的,有什么不同吗?
兴废就是如此,园子烧光了,池沼假山也被后人铲平了。但安澜园的原貌,我们还是可以从《南巡盛典》所附的《安澜园图》窥得一二。历史信息,可以是悍海长城,也可以是那一块空地。
五
年复一年,鱼鳞海塘抵挡着潮水,现在我们去海神庙就不用再战战兢兢了。
海神庙,是雍正皇帝敕令建造的,仿北京太和殿,规模宏大。我摸了摸汉白玉柱,惊叹不已。雍正年间,正值“三门变迁”,钱塘江南淤北塌,海槽深切,海潮开始正面冲击杭州湾北岸,翁金线上居中的盐官从内陆变到了沿海。到了乾隆时期,从安澜园出门,走百步就到了海边。
盐官城东,塔山和尖山之间,有一个塔山坝。坝西侧建有一个安澜塔,塔下有7座衣冠冢,纪念了七位以身殉塘的官员。“吾身为塘官护不了塘,无颜面对皇上,无脸见于百姓,惟有以死铭心。”这些官员以死明志,彰显护佑一方百姓安宁的赤诚之心。
六
往事悲壮,海塘之上,总有说不完的故事。上世纪六十年代,海塘之上,又掀起了一拔热潮。
政府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这一片浩瀚的沙地。杭海路、外翁线以南迎来了围垦大军。这支大军的口号是“向潮水夺地,向滩涂要粮。”
围垦的前提,还是筑海塘。当代海塘,用上了新工艺和新材料。筑海塘,首先要引江归流,把钱塘江散漫的入海口像梳辫子一样束缚起来。现在的标准海塘,有了钢筋混凝土的加持,钱塘江也变得规矩起来。它在赭山转个弯,在老盐仓转个湾,顺着老海塘乖乖地向着大海去了。
杭海路、外翁线以南的滩涂和盐碱地最终被分割包围。十万围垦大军,人潮胜海潮,开沟挖渠、防咸蓄淡,一座闸管着一条渠,一个生产队管着一片田,田里种满了棉花、大豆和西瓜……十年时间,改天换地。如今这片土地,已经是乔司农场,是下沙开发区,再远一点是大江东新区,是河庄、头蓬、益农……
我就住在下沙,下沙现在是大学城,是宜居宜业的新城区。我从盐官回下沙,走的依旧是那条绿树成荫的翁金线。
■胡蔚中
放着大路不走,我喜欢有点曲折的翁金线。我迷恋公路两边的树,这条1925年建成的路,已经有100多年了。樟树、枫杨、梧桐……高大的树冠交集在一起,阳光透过枝叶稀疏洒落,就像一条时空隧道。
翁金线上,车要慢慢开,身边不时有骑行的车队超过去,传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。翁金线,曾经是杭州到上海唯一的公路,“退居二线”后华丽转身,成了百里钱塘、国际旅游线上的生态绿道。
旧仓掇转庙段鱼鳞石塘(1994年摄)。
旧仓掇转庙段海塘塘面(1994年摄)。
(本版图片由张景观提供)